【转载】算账贴,一师的工业、国企、财政与西门庆经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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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需要先看这个来理解下面这篇文章在说什么)

(文中提到的数据都在末尾,全部来源于地方、冰糖的年鉴或公报。因为2022年年鉴还未发布,所以只体现到2020年为止的数据。由于防疫和供应链审查的原因,未知的2021年数据一定更难看)

在上面提到的这场西进运动中,工业园区是招揽移民的必备配置。

因为帝国的现实是城市产业对农民的吸引力远远大于新土地,几十年的临界压榨已经确保了农民们能够牢牢记住这一点。在老家的时候,这些农民也是尽可能追求去大城市谋生、在县城或者至少镇上定居的。他们最普遍的生存模式通常是将土地廉价承包给他人、或留给家里的老人耕种、或在大部分生产周期内雇人耕种,自己只在农忙时回来以节省一笔人工费用;余下的时间进城靠工业或服务业岗位赚钱。任何一个有农村生活经验的人都知道,这笔打工收入才是真正的稳定收入,土地的收入反而是不稳定的 — — 因为种地的成本很高利润很低,收购价格的波动却非常大,一个农村家庭不靠打工收入是没法承受市场行情冲击的。农民们并不相信这个状况会因为耕种面积从10亩变成40亩就发生根本性的变化 — — 因此兵团在西北贫困地区的宣讲中,都会强调保证农民们有“流转土地、进厂或其他形式的打工机会”。

对于兵团的执政者来说,单纯增加农民和耕地的数量在财政上是个赔本买卖,因为兵团最主要的农产品 — — 棉花的种植是完全建立于财政补贴之上的。不考虑任何其他种植环节的补贴和贷款,一师仅棉花目标价格补贴一项支出通常就能超过当年的财政收入总额;如果不把棉花变成工业产业,让工业企业提供足够的税收,那南部兵团将永远是个连自己的农民都养不起的破产庄园。更重要的是,土地是有上限的,仅靠土地难以支撑兵团野心极大的人口增长目标。尤其是像在阿拉尔这样没有土地可分的中心城市、或者草湖这样的工业团镇,提供劳动密集型产业的工业岗位是支撑人口目标的唯一办法。

那么这几年南疆的兵团工业的表现如何,未来的潜力如何,是否能够对财政起到支撑效果?这就是我们现在以第一师(阿拉尔市)为例要说的问题。之所以拿一师来举例,因为一师已经是兵团在南疆连队最多、人口最多、产业最成熟、资源禀赋和财政状况最好的师了,工业总产值和各种经济指标仅次于第八师(也就是作为兵团HQ的石河子)。一师拥有三个国家级园区,经济总量占了南疆四个师的一半。一师做不成的事其他师市更做不成。

那么一师做得成吗?这不需要我来做评价,对比下一师自己预期中的2020年和现实中的2020年。2016年的时候一师领导们一定觉得未来非常可期,不就是拿吴粤的钱粮和甘陕的苦力(以及本地的不可说劳动力)壮大我们自己吗?这有什么难的呢?于是订出了一个卫星上天的十三五规划:

“十三五期间,第一师阿拉尔市将……依托棉花资源和向西开放优势,重点发展纺纱、织布、印染等上游产业,加强与中纺集团的合作发展下游纺织成品产业……形成“棉-纱-布-衣”完整的产业体系。到2020年,实现…机织坯布1.9亿米,针织坯布9.0万吨,粘胶纤维30万吨,机织面料染整2亿米,针织面料和巾被染整11万吨,服装8000万件,总产值268亿元,实现一师阿拉尔市吨棉花资源100%就地转化升值。“

然而2020年的现实是:一师产布0.9亿米(计划中为1.9亿米+9万吨针织布),化纤19.6万吨(计划中为30万吨),服装33万件(计划中为8000万件),总产值80.39亿(纺织50.81+服装13.49+化纤制造16.09),连规划中268亿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 — 2020年一师全部制造业的总产值也就只有152.43亿。至于产业链的完整程度,2020年一师有16家规上纺企,其中只有1家家纺和1家服饰,12家都是产业链最上游的棉纺织和印染。33万件服装消化掉的布和化纤显然微不足道。这里做的依然是附加值最低还要被美国人嫌弃的黑活。阿拉尔政府喊出的口号是“打造世界纺织服装之都”,然而这显然不可能了:离开了欧美的市场,世界上没人能消耗掉你“8000万件服装”的宏伟规划。这种整体的失败拆分到每一年、每一项指标,就是2017年之后一师基本一路走低的各项工业和投资数据 — — 利润空间迅速收窄,利润率跳水;外来投资暴跌,民营资本去杠杆跑路,国有资本加杠杆接盘,推动总资产负债率一路走高;工业生产规模和从业人员数量逐年萎缩。国资比例的增加使地区企业的总效益进一步降低。虽然现在听起来是马后炮,但老实说,这就是一个地区只有西门庆企业能发财的必然结果。

回到2016年,为何一师敢于放出如此之高的卫星?因为在十二五期间一师的工业扩张确实顺风顺水:2010年开启所谓新一轮对口援疆,阿拉尔被设计为承载东南沿海纺织产业转移的基地,与浙江台州对口,洁丽雅等一批企业来此设厂。靠着丰厚的政策优惠,那几年间一师吸引了大量纺企设厂:一师的规模以上工业企业数量从2011年时的51个暴增到了2016年的168个,其中私企从15个暴增到93个;工业总产值从2011年的6.9亿上升到了2016年的21.7亿,利润率等效益指标也处在健康水平 — — 未来看起来非常可期。但是从今天来看,2011到2017年间的上升曲线只是一场不可持续的官商游戏。浙江的企业家们明白这一点,一师的官员们未必不明白这一点。兵团这场主打棉纺织的工业跃进有严重的结构性问题,结果就是这种上升势头在2017年后无法维持了,2020年的一师工业已经崩塌回了2015年前的水平。

问题要从新疆棉纺织业的背景说起。相比进口棉花尤其是美澳棉花,新疆棉花从来就是产量低、成本高、价格高却也没有质量优势的,所谓“中国棉花看新疆,新疆棉花看兵团”、“新疆有最好的长绒棉”,无非是些借势收粉红税的无良宣传罢了。事实上兵团的棉花差到什么程度?2020年兵团棉花四项最重要指标(颜色级、长度、长度整齐度、断裂比强度)都要低于自治区和全国水平,以至于兵团在2021年初下发了《兵团棉花质量提升行动工作方案》,预期是“主要质量指标在十四五末(2025年)接近或达到美、澳棉水平” — — 未来能不能赶美超澳另说,当下的差距可想而知。新疆棉花一般就是双28的水平,而品质相同或稍好的进口棉花,加上海运、港杂、1%关税的成本,在大部分时候依然比国产棉花价格更低,所以企业当然更愿意用进口棉花。即使在出现内外棉严重价格倒挂(即进口棉价格高于国产棉)的情况下,那些承接高端订单的企业也一样会使用美国皮马棉,因为新疆的长绒棉无法达到订单的品质要求;2020年后出口企业还要面对日益严格的供应链审查。而且国产棉花的价格已经是财政重度补贴的后果了,一旦失去补贴,产量和价格会更难看。

路易达孚的中国区董事长陈涛在2016年的中国纺织峰会上做了一个很直白的讲话,他说:

“现在内地很多企业去新疆投资,问题是这么多补贴是否可以长期兑现?所以很多人的打算是快去快回。第二,新疆的棉花至今为止,还有4000–5000元/吨的补贴,这是三年计划,今年是最后一年。如果明年不给补贴,怎么办?明年棉花的成本就要到18000元/吨了。第三,目前,国内棉花的缺口很大部分要靠进口,进口棉花去新疆,运费成本又增加了500多元。……看内地的企业,他们面对着新疆2000–3000元/吨的补贴。此外,棉花也在新疆,而且内地配额有限,所以,不去新疆有问题,去新疆也有很多担忧。因此,很多企业开始走出国门,天虹就是最好的例子。天虹是最早去越南的企业,也是中国棉花使用量最大的企业。越南不生产棉花,为什么具有竞争性?因为越南没有配额限制和关税限制,而且能自由地把纱运到中国。

未来看,我认为国内的棉纺织行业如果没有绝技,生存会比较困难。我们的棉花比例在大幅度下跌,因为按照各种数据显示,我们的棉花价格比国际棉价高太多,这没有办法改变……在保护价推出之前,我们可以看到(新疆)棉花的种植面积大幅度下降,如果政府政策接下来不是很给力的话,棉花的产量令人担忧。但是如果给农民补贴,需要不少的钱,一吨棉花有4000元,一年有几百万吨棉花,这个数字很大。“

这个话把棉纺企业的抉择讲的很清楚了,简单解释一下:

一,新疆棉花在有目标价格补贴的情况下都长期比进口棉花贵,如果没有巨额的政府补贴,企业不会采购新疆棉花,棉农当然也不会种。所以他很担心如果这个补贴没有了怎么办。现实就是这个问题无解,所以2016年18600元每吨的皮棉目标价格补贴完全不变的持续到了现在2022年。2020年一师棉花目标价格补贴花了10.37亿,但一般公共预算收入只有10.91亿(税收7.34亿+非税3.57亿,这已经是靠“大力清收历年应缴未缴“实现的历史最高收入了);一旦上级财政吃紧,补贴取消,连棉花的生产都维持不下去。

二,为什么中国纺企要用新疆棉花的另一个原因,“配额有限“,行政手段强制你非用不可。沿海的纺企当然想100%用物美价廉的进口棉花,但是不行,国家不允许,进口配额有限而且不一定抢得到,所以大部分纺企至少得用一部分国产、主要也就是新疆产的棉花。

三,纺企去新疆建厂运费是项巨大的成本,因为进口棉花的港口、出口服装的港口、国内的主力消费市场都在东南,五千公里的距离。你新疆的人力成本也不见得低很多,产业链的完整程度更是跟东南没法比。如同陈董作为买办阶级正确指出的那样,纺企面前是有条阳关大道的:润一星越南,在那没人强制你用高价新疆棉花,人力成本还比中国更低。

四,一星越南就摆在眼前,要不是有补贴,谁会到你田里去呢?纺企很清楚新疆设厂的利润空间有多低,去赚的就是各种优惠政策的补贴钱。在他讲话的2016年,这些补贴仅在自治区层面上、仅针对纺企就至少包括:贷款财政贴息、进出疆运费补贴、疆产棉与进口棉价格差补贴、电价补贴、社保补贴、员工培训优惠、增值税优惠、上市绿色通道、信贷风险兜底等等;另外还有那些普适的补贴,如生产性企业五年内免征企业所得税等(新政发〔2000〕64号)。企业的担忧是,每吨棉花给棉农补贴4k给企业补贴3k,才能勉强维持我一点利润空间,然而我加工一吨棉花能给你交几个税?你一个财政能力这么弱的地方,这些补贴能维持多久?这是非常不市场不自然不可持续的,要是哪天没补贴了,那我当然就“快去快回”拜拜润一星越南了。对自治区政府来讲这个局面无解,因此这些补贴至少都持续到了2019年之后。

所以自治区包括兵团招商内地纺企的基本思路就是这样的(这个逻辑推广到其他劳动密集型产业也适用):一切困难用钱解决,用财政填出企业的利润空间。而财政在一定程度上是无所谓的,因为无论是在自治区的级别上还是在那些南疆县市的级别上财政都是严重亏空的,自给程度本来就是全国最差一档,多花一点少花一点真没区别,反正上级财政会给我买单的。上述的纺企优惠政策在2014年开始扎堆出现(新政发[2014]50号、新财预[2014]116号、新财建[2014]430、431、432、433、434、587号、新财建[2015]17号、经信电力[2014]495号、新发改能价[2014]1346、2340号),很快到了2017年之后就迎来了一个重要的历史节点 — — 本地人的全民大下厂和兵团的师团大扩张。这意味着本地劳动力的充足程度、廉价程度和稳定性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同时地方上对企业的需求也变的极高。到了2020–2021年,事情做得太过分导致太上皇没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继续跟你苟且了,欧美开始对田进行供应链审查,之后是美国越来越严苛的立法;同时内需也在相对萎缩。当然这只不过是加速了供应链转移的进度而已,因为不管有没有制裁,长期来看,一个纺企最有利可图的路径都是润一星越南 — — 除非他选择做靠官府赚钱的西门庆企业。这就是大的背景。

一师的情况是典中典,它作为一个年轻的拓殖点人造城市,对企业的补贴力度、财政的畸形程度远远超过自治区内那些有着正常经济秩序的地方。最基本的,企业经营要交多少税的问题。比如说,一个规模以上工业企业,每有100块营业收入,要产生多少“税金及附加”呢?在一师工业最鼎盛的2016年,这个数字在全疆是5块钱,在乌鲁木齐是5块5,但在兵团师市里是4毛,一师更是低到3毛4 — — 对于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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