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的网吧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当街一个五星形的大柜台,柜里面豫备着指导思想,可以随时拜读。做5的人,傍午傍晚开了工,每每拿五毛臭钱,水一条帖——这是几多年前的事,现在每帖要跌到两毛——靠主席像跪着,傻傻的发了休息;倘肯多充一毛,便可以解锁战螂特效,或者主席语录,做睡前读物了,如果充到十几毛,那就能买到为期24小时的特供病房使用权,但这些5毛,多是臭屌丝,大抵没有这样阔绰。只有穿白衬衫的书记常委什么的,才踱进网吧隔壁的房子里,要来帐号密码,慢慢地浏览。
网吧掌柜是赵家亲戚,主顾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小粉红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小粉红是跪着发帖而不要钱的唯一的人。他对人说话,总是岁月静好,教人半懂不懂的。小粉红一到店,所有上网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小粉红,你又吃上新赵弹了!”他不回答,对吧里说,“开两台电脑,要一个新帐号。”便排出九毛大钱。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盗了人家的QQ了!”小粉红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偷了赵家的QQ,吊着打。”小粉红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MLGB!盗号不能算偷……盗号!……自干五的事,能算偷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共同富裕”,什么“化腾的钱就是大家的钱”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吧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小粉红原来也算体制外岁静,但终于被裁员,又不会营生;于是愈过愈穷,弄到将要讨饭了。幸而媚得一脸好赵,便替人家管QQ,定期领下经验,捡捡装备,换一碗饭吃。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好喝懒做。坐不到几天,便连帐号和显卡键盘鼠标,一齐失踪。如是几次,叫他管号的人也没有了。小粉红没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盗号的事。但他在我们吧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只改密码,从不换密保手机;虽然间或没有现钱,暂时记在花呗上,但不出一月,定然还清,从系统上删去了小粉红的名字。
小粉红登上了新号,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小粉红,你当真练过号么?”小粉红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的连半个赵家人也捞不到呢?”小粉红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干你屁事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吧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掌柜是决不责备的。而且掌柜见了小粉红,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小粉红自己知道不能和韭菜们谈天,便只好向孩子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上过网么?”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上过网,……我便考你一考。学习强国的习字,怎样写的?”我想,傻嗨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小粉红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能写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些字应该记着。将来考公入职的时候,宣誓要用。”我暗想我的背景和赵家还差很远呢,而且人家赵党也从不把屁民录用;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是刁字中间多一个一尊的一么?”小粉红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电脑桌,点头说,“对呀对呀!……毛主席有四个老婆,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小粉红刚点开了浏览器,想百度给我看,见结果不予显示,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邻吧孩子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小粉红。他便给他们发空白僵尸号,一人一个。孩子领完帐号,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屏幕。小粉红着了慌,伸开五指将屏幕罩住,弯腰下去说道,“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屏幕,自己摇头说,“不多不多!一个容易封号,要多个一起用才安全。”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小粉红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掌柜正在慢慢的抢红包,点开花呗,忽然说,“小粉红长久没有来了。还欠十九毛钱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上网的人说道,“他怎么会来?……他被全网封禁了。”掌柜说,“哦!”“他总仍旧是舔。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说到省领导家里去了。他家的马屁,拍得的么?”“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封七天,后来是封号,封了所有的号,再封杀了IP。”“后来呢?”“后来没收手机电脑检查了。”“检查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被续了。”掌柜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抢他的红包。
中秋之后,审查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我整天的看着电脑,也须戴上tor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顾客,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开一台电脑。”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小粉红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破解放装,上面别一个主席像章,脸上画着一面红旗;见了我,又说道,“开一台电脑。”掌柜也伸出头去,一面说,“小粉红么?你还欠十九毛钱呢!”小粉红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是借的号,网要好。”掌柜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小粉红,你又吃了赵弹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碰瓷,怎么会全网封禁?”小粉红低声说道,“误伤,误,误……”他的眼色,很像恳求掌柜,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掌柜都笑了。我开了电脑,登上去。他从破衣袋里摸出四毛大钱,放在我手里。不一会,他上完网,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慢慢走去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小粉红。到了年三十,掌柜点开花呗说,“小粉红还欠十九毛钱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说“小粉红还欠十九毛钱呢!”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年三十也没有看见他。
人生自古谁无死?大约小粉红的确死了。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