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重要的經濟學思想史局面
(转自脸书,作者台湾经济学者Cheng Kaifu)
我看過米塞斯時代的經濟學史,五種經濟學流派,馬歇爾的邊際效用,施莫勒的歷史學派、瓦爾拉的均衡構建、馬克思的資本論和奧地利學派的自由經濟。100年後,奧地利學派的預言式理論成為現實,馬歇爾理論成為方法,施莫勒學派成為笑話,瓦爾拉學派不成氣候,馬克思理論則真正成了幽靈,讓很多人恐懼。
#閱讀回顧#私產和倫理
戰爭的社會學:一位奧國經濟學家和一位美國記者帶來的啟蒙
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爆發,扭轉了許多人的一生。這其中,也包括兩位偉大思想家:奧國經濟學家路德維希•馮•米塞斯和美國新聞記者倫道夫•伯恩。
米塞斯,其時風華正茂,對於經濟學當中的貨幣與商業周期理論,剛剛做了徹底革新。當大戰來臨,迫使他的事業中斷之際,他距離更多的突破僅有一步之遙。奧國的其他經濟學家,在戰爭策劃室獲得輕松安逸的任務。然而,決不逢迎主流政治的米塞斯,被送往前線擔任炮兵長。
伯恩,榮獲哥倫比亞大學久負盛名的吉爾德獎學金。他在這筆錢的資助下出國,訪歐從事獨立研究。蔓延在整個歐洲大陸的敵對氣氛,迫使他回國重操雜志作家的舊業。然而,伯恩決不趨附隨後泛濫美國的軍國主義。他的反戰檄文,令他本人無論在職業生涯還是在社會生活中,都受到了審查和排斥。
兩人都強烈反對這場大戰,不僅因為個人生活所受的破壞,還因為西方文明遭到的顛覆。對米塞斯來說,它代表了一個時代的結束。米塞斯稱先前的世紀為「自由主義的時代」。這是高揚經濟自由和一體化的時代。這是相對和平以及生活水平直線上升的時代。可是到了1914年,為了戰爭、集體主義和中央計劃,這一切都被拋諸腦後。
伯恩認為這場戰爭「集毀滅生命和摧殘生命的力量於一體」,「竭力造成一國活力的白白浪費或實際破壞。」
隨後,兩人皆努力解釋這場災難是如何發生的。在人的精神當中,究竟存在什麼致命缺陷,從而可能導致這種瘋狂?又究竟是什麼社會學因素,可以驅使一個國家從戰爭和暴政的懸崖,一躍而下無底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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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德維希•馮•米塞斯和戰爭的社會學
米塞斯設法從俄羅斯的炮彈和東部前線的刺骨嚴寒中生存了下來。戰後,他立即著手編寫一部書,也即他1919年的《民族、國家和經濟》,以解釋大戰的起源。除其他因素以外,他指出,驅使本國加入戰爭的民族主義者,秉持的是「民族對立不可調和」的信念。他還指出,社會主義者持有類似的信念,只不過是關於階級而非民族。米塞斯寫道:「從馬克思主義和社會民主主義的角度,到處都是敵對的階級利益,其衝突不可調和…」在他1922年的論文《社會主義》當中,米塞斯以尖銳的筆鋒寫道:「民族主義意識形態將社會垂直割裂,而社會主義意識形態將社會橫向割裂。」
米塞斯在1929年《一個對干預主義的批判》中,進一步闡述了這個主題,他在書中寫道,卡爾•馬克思
(…)否認休戚與共的利益存在於社會當中。根據馬克思的說法,利益的休戚與共,只能在每個階級的內部存在。但是,階級之間存在著利益衝突。這就解釋了為什麼所有社會的歷史,都是階級鬥爭的歷史。
還有另一類社會教條,認為衝突是社會發展的推動力。對於這些教條而言,種族和民族戰爭,構成了社會的基本法則。
然後,他將這兩種教條,描述為「戰爭社會學」的變體。
長期以來,米塞斯一直努力從智識方面打擊馬克思派別的階級戰士。他們試圖把布爾什維克主義引入奧國。例如,他1920年關於社會主義計算問題的文章,表明了蘇式計劃的致命缺陷。不久以後,米塞斯發現自己受到種族戰士所追捕。作為一名猶太自由主義者,他因納粹的崛起而被迫逃亡:首先亡命瑞士,然後抵達美國。
對於米塞斯來說,第二次世界大戰的事變,證明了戰爭的社會學贏得了西方的心靈。在1945年的論文《集團利益的衝突》當中,他寫道:
事實上,我們時代的生活哲學,是一個不可調和的衝突分裂的哲學。人們把他們的黨派、階級、語言集團或民族視為至高無上。在他們看來,除非犧牲其他的集團,自己的集團就不能茁壯成長。從他們眼中,任何舉動,只要被視為對重大集體利益的背棄,就完全不可接受容忍。因此,與其他集團的和平協議是不可能的。
米塞斯補充說,這樣的世界觀,並不局限於極端的情況,即失敗一方的納粹以及勝利一方的蘇聯。它還促進了特殊利益的「廠商政策」在戰後的整個發達世界當中受到歡迎。
在1949年《人的行動》中,米塞斯將戰爭社會學追溯到這樣的信念,即「一個人要得到好處,就非得要犧牲另一個人;除非讓別人受損,沒有任何人可以受益」。這個古老的謬誤,在當代,首先由法國哲學家米歇爾•蒙塔涅重新闡述,因此米塞斯稱之為「蒙塔涅教條」,這個教條:
(…)處在所有當代教條的深處,也即在市場經濟的框架內,在一國各社會階層的利益間,以及在任何國家與所有其他國家的利益之間,存在著不可調和的衝突。
米塞斯警告說:
只要人民維護蒙塔涅教條,認為他們除非犧牲別國的利益,就無法在經濟上繁榮,那麼,和平將永遠是為下一次戰爭做準備的時期。
在1957年《理論與歷史》當中,米塞斯進一步發展了這種分析,並為戰爭社會學的支持者定制了一個術語:「反和諧論者」。
在反和諧論者的眼中,利益共同體只存在於其成員的集團內部。各個集團及其各個成員的利益,不可避免地與所有其他集團及其成員的利益發生衝突。所以,各集團間的永久戰爭是「自然而然的」。各個集團對其他集團這種戰爭的自然狀態,有時可能出現中斷——這應稱作休戰時期,而非誤作和平時期。在戰爭中,一個集團與其他集團的合作,有時也可能出現。但這種聯盟,只是政治上的權宜之計。從長遠來看,它們不影響不可避免的、自然而然的利益衝突。在與某些盟國合作,擊垮幾個敵對集團後,聯盟當中的頭領集團反對先前的盟友,一舉消滅他們,獨自建立世界霸權。
米塞斯用這個框架解釋,為什麼軍國主義社會,會變成警察國家:
他們認為,人類的狀態,陷入永不可解的衝突。這種衝突,首先存在於彼此鬥爭的各集團間;在成為主人的集團最終勝利以後,接著又存在於奴隸主及苟活的奴隸之間。因此,這個至高無上的精英集團,必須隨時準備戰鬥,首先壓制敵對的集團,然後平息奴隸的叛亂。永遠處在備戰狀態,決定了社會按軍隊模式組織的必要性。與其說軍隊注定是服務於政治體制的工具,毋寧說它是社會合作的精要,所有其他社會制度從屬於它。個人不再是共同體的公民;他們淪為戰鬥部隊的士兵,無條件地服從最高指揮官的發號施令。他們沒有公民權,有的只是軍事義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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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道夫•伯恩和戰爭作為國家的健康
社會的軍事化,也是倫道夫•伯恩未竟之作——《國家》的主題。在他1918年去世以後,在他的公寓裡,找到了未發表的手稿。與米塞斯不同,伯恩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未經歷戰鬥。他的大量身體限制(身體畸形、駝背和發育不良),更不用說他的道德約束,讓他上不了戰場。
然而,戰爭傳染病般的破壞,也一樣波及到他。由於用筆努力反戰,他陷入失業及孤立無援,最終被1918-1919年的流感所擊垮。這場疫情在全世界奪去2500萬人的生命,在美國就讓300萬人喪生。倫道夫•伯恩是一個當代的瑟賽蒂茲:荷馬的《伊利亞特》中的駝背者,他勇敢地反對特洛伊戰爭的無情,並因此身受痛苦折磨。
米塞斯闡述了驅使人們走向戰爭的意識形態因素,而伯恩則著重探討了宣戰以後,社會究竟發生了什麼。特別是,他討論了戰爭狀態,如何從精神上軍事化人民,從而永久地存在。
宣戰時,人民經歷了劇烈的心理變化。伯恩如下所述,來自於他自己痛苦的體驗:
然後,除卻少數抱怨以外,在他們所生活的全部環境中,他們著手讓自己接受嚴格軍管、人身強制和精神扭曲,變成按指令行事、貨真價實的毀滅工廠。對別人擁有的一切,舉凡政府認定有罪的,則悉數予以肅清。
伯恩認為,這種轉變本質上是對本能的回歸:一個社會倒退回一個畜群。
動物聚集在一起尋求保護。在戰爭威脅面前,人們最能意識到他們的集體性。集體意識帶來了信心和力量充沛之感,這反過來激起逞勇好戰之心,戰爭於是一觸即發。文明人當中,群體衝動,不僅產生了一致的防衛行動,而且產生了一致的觀點意見。由於思想是行為的一種類型,群體衝動在思想領域泛濫,且需要那種統一思想的意識。而在戰時,這樣的思想塑造是如此有利。
這種集體主義精神,正是伯恩所說的“國家”。在和平時期,國家在國民生活的背景中被放逐。「隨著戰爭的衝擊,國家再度成為它自己」,伯恩接著說:
公民舍棄對政府的蔑視和冷漠,使自己的目標與政府的目標完全一致,恢复所有的軍事印象及印記。通過人的想象力,國家复活成為一個威嚴的存在。
當伯恩寫下名句「戰爭是國家的健康」時,這正是他言下之意。國家非常注重自身的健康。它不打算容忍對一場戰爭的終結,因為戰爭是對國家的滋養。所以,在戰爭狀態旺盛之時,反戰的情緒和表達,都是不可容忍的。再一次根據親身體驗,伯恩厭煩地說:
國家是一座嫉妒之神,不會與競爭對手並立。它的主權必須抵達每個人,所有的情緒,都必須融入浪漫主義、愛國主義和軍國主義的刻板形式,作為國家畜群情緒的傳統表達。(…)在這架龐大的畜群機器中,異議者就像軸承之間的砂粒。國家的理想,從根本上講,是一種通往軍事團結的不可理喻的動物蠻力。一切對這種團結的幹擾因素,都會引起拼盡全力去碾碎它的狂熱衝動。
這一段落筆鋒異常尖銳,考慮到寫下這段話的作者本人,也被自己所描述的方式所碾碎。
3米塞斯-伯恩的認識綜合
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爆發,扭轉了許多人的一生。這其中,也包括兩位偉大思想家:奧國經濟學家路德維希•馮•米塞斯和美國新聞記者倫道夫•伯恩。
米塞斯,其時風華正茂,對於經濟學當中的貨幣與商業周期理論,剛剛做了徹底革新。當大戰來臨,迫使他的事業中斷之際,他距離更多的突破僅有一步之遙。奧國的其他經濟學家,在戰爭策劃室獲得輕松安逸的任務。然而,決不逢迎主流政治的米塞斯,被送往前線擔任炮兵長。
伯恩,榮獲哥倫比亞大學久負盛名的吉爾德獎學金。他在這筆錢的資助下出國,訪歐從事獨立研究。蔓延在整個歐洲大陸的敵對氣氛,迫使他回國重操雜志作家的舊業。然而,伯恩決不趨附隨後泛濫美國的軍國主義。他的反戰檄文,令他本人無論在職業生涯還是在社會生活中,都受到了審查和排斥。
兩人都強烈反對這場大戰,不僅因為個人生活所受的破壞,還因為西方文明遭到的顛覆。對米塞斯來說,它代表了一個時代的結束。米塞斯稱先前的世紀為「自由主義的時代」。這是高揚經濟自由和一體化的時代。這是相對和平以及生活水平直線上升的時代。可是到了1914年,為了戰爭、集體主義和中央計劃,這一切都被拋諸腦後。
伯恩認為這場戰爭「集毀滅生命和摧殘生命的力量於一體」,「竭力造成一國活力的白白浪費或實際破壞。」
隨後,兩人皆努力解釋這場災難是如何發生的。在人的精神當中,究竟存在什麼致命缺陷,從而可能導致這種瘋狂?又究竟是什麼社會學因素,可以驅使一個國家從戰爭和暴政的懸崖,一躍而下無底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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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和諧是通往和平之路
對戰爭社會學的第一次偉大智識勝利,由18-19世紀的古典經濟學家所取得。他們的頭一個對手是重商主義者。重商主義者是當時聞名的反和諧論者,主張戰爭、保護主義和壟斷特權。古典經濟學家反對他們,證明自由貿易和自由市場不是盛行衝突而是盛行利益的和諧:無論在民族之間,還是在階級之間。米塞斯稱古典經濟學家以及追隨他們的古典自由主義者為「和諧論者」。事實上,弗雷德裡克•巴斯夏,偉大的法國古典自由主義者,在他的1850年著作《和諧經濟論》中,雄辯地闡述了經濟學所揭示的「利益和諧」。但對於那些「認為人的利益從根本上對立…」的人,這根本是無效的。
米塞斯在《一個對干預主義的批判》中寫道:
在私人財產秩序中,沒有不可解決的利益衝突。從這個立場出發,人們甚至會認識到,由於社會協作的範圍愈來愈廣,程度愈來愈強,戰爭行為會變得愈來愈少。勞動分工使人際關系愈趨緊密,而戰爭,無論是國外的還是國內的(革命、內戰),愈有可能得到避免。好戰生物,人,變成生產者,「戰鬥英雄」化身「貿易者」。
和諧論者,通過贏得意識形態的戰鬥,為自由主義和工業革命時代日益崛起的和平、自由和繁榮鋪平了道路。然而,到了19世紀末,新的反和諧論——馬克思主義和民族主義——開始生根。它們在新的世紀繼續崛起。兩次世界大戰、納粹和蘇維埃所犯下的恐怖罪行,標識著它們的頂峰。
今天,我們被卷入世界各地的衝突。因為我們仍然受到蒙塔涅教條和畜群心理的影響。但是,如果我們重新發現米塞斯所說的「古典和諧論」,那麼兩者都可以被消除。理解良好的社會和經濟哲學,將有助於我們認識,與政府的危言聳聽相反,我們並非身處民族的救生艇場景。因此,沒有借口將我們與其他民族(或其他階級,諸如此類)關系中的基本人類尊嚴束之高閣。也沒有借口拋棄我們的自由,把我們的社會變成一個軍事體制國家。與世界各國人民合作(自由貿易、投資、遷徙等),而非衝突(入侵、佔領、轟炸、傀儡政權、制裁、關稅、邊界等),才是實現我們本身繁榮的最可靠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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