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問題說穿了還是政治問題

【文:許惠峰(公立醫院內科醫生)】(香港醫院)

某天下午,兩個小時連續收了八九個症(註一),讓我疲於奔命。一次過堆積上來的原因,是因為早上病房爆滿了。要讓原本住著的病人出了院,才能有空床接收新病人。近年新聞常說冬季流感高峰期,內科病床佔用率超過 100%。其實以原來的容量設計來算,內科病床已經全年爆滿。以加了床的床數作基數,也只能勉強使佔用率偶爾低於 100%。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即使高層算術功底深厚,精於做數,也有心無力,真是我見猶憐。

加床本是臨時措施,現在早已成了常規。可以想到的位都可以加床,對著洗手間的地方也可以加,連治療室都可以塞一張床進去。到了有病人要使用治療室時,再把治療室的病床再推去別處安置。實在無處可加,就借用其他內科病房(名為 overflow),甚至其他專科的病床,譬如內科借用骨科病床,真是不可思議。

加床又稱街床,是名符其實的「瞓街」,街床必定是體積較小設計較簡單的床,才能放在走廊。躺在走廊側,每個人走過都能看到你,醫生想做檢查也不方便。拉簾是不可能的,因為根本沒有,唯有推來屏風式的簾幕勉強遮著,聊勝於無。每次我在街床邊做檢查,看到這樣的情景,都會覺得尷尬,更何況是病人自己?怎樣昧著良心,也很難說這樣很有尊嚴吧?然而香港人不愧是最頑強的生物,怎麼樣的事都能忍下來。

再想到看門診的時候。內科非緊急新症大約要排兩年,有些專科更誇張,如骨科竟然要排三四年,誇張得難以置信。很多時候我問病人為什麼來看醫生時,他們竟然說時間太久了,已經忘記了當初為什麼來排隊,要我讀出轉介信的內容才恍然想起,讓我啞然失笑。排期做掃瞄,總是以年來計算,以致我總是游說病人去私家做。而公立醫院的掃瞄儀器也因為長期超高負荷運轉而常常故障。

另外,我聽說中國山區或是非洲落後地區,有奧比斯或是健康等服務,可以幫老人家快速醫治白內障,反觀香港要排兩三年才能等到眼科醫生,然後又要再等大半年才能做手術。人均 GDP 近四萬美元的地方,看病像是要等待接濟一樣,可謂世界奇觀。這樣千瘡百孔的醫療制度,竟然還能支撐著搖搖欲墜的公營系統於崩潰又未崩潰之間,香港政府又創造了奇蹟。

要說原因,總有人說是規劃問題,是人手問題,是人口老化,是制度問題。這些不能說沒有,然而官員心知肚明,歸根究柢這是政治問題。為什麼醫療負擔愈來愈重呢?世界上人口老化的地方多的是,日本人口老化到社會幾近無以為繼的地步。但是你有聽說日本醫療要崩潰了嗎?為什麼香港醫療這麼難規劃呢?很簡單,因為政府自己對於人口本身也不能完全掌握。

每日 150 個新移民,再加上其他計劃輸入的中國移民,每年就為這個本來就十分擁擠的城市帶來四五萬新增人口。這些人的身體情況及年齡完全無法知道,怎麼可能作準確規劃?中國過去幾十年有沒有良好的基層和預防性醫療,不言自明。這批新移民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不同的隱疾,來了香港就會進入了公營系統。在中國沒有錢醫院可以不理他,在香港,基於人道主義我們卻不可能將之拒之門外。這樣一來,公營醫療系統的負擔自然愈來愈重。

我親眼都見到不少新移民來了不夠一年,已經被確診有末期腎病,要開始做腹膜透析(即「洗肚」)。洗肚本身已經不便宜,不計手術本身,單是透析液,每天都要幾包,一包幾十元來計算,一個月就要幾千元。更何況腹膜透析常見有腹膜炎等併發症,而腹膜用得久了會逐漸失效,到時要轉用血液透析(「洗血」)或是換腎等更貴的方法。又見有新移民來了不到一年就被確診癌症末期,結果每月用標靶藥六七萬元,這筆錢當然是納稅人支付了。

政府常說新移民可以帶來勞動力,紓緩人口老化,然而這是混淆視聽,其心可誅。每個國家或地區的移民局,必然是對移民資格把關甚嚴,年紀輕的加分,有專業資格的加分,要做身體檢查證明沒有大病,還有必須為當地帶來資金或就業機會,才能獲得移民資格。愈發達的地方愈是如此。香港有嗎?連馬來西亞的第二家園計劃都有若干限制,甚至只是給予有限期的居住權。香港難道比不上馬來西亞?世界上大概只有香港是這麼慷慨,來者不拒。

還有,這些移民真的是勞動力嗎?很多新移民一來到香港就坐等綜援,又或是一邊拿綜援一邊偷偷工作。有病就看公立醫院,反正綜援提供了免費醫療。更甚者,一個新移民可以連帶申請三姑六婆一起來香港,是真真正正的闔家團聚。更荒謬是有政黨為了選票而幫新移民爭取放寬申領綜援年限,由居港七年減至一年。對此香港政府自然笑納。我不是說所有新移民都不工作,不是說新移民都有病,不是說新移民有病就不該醫治,也不是說領取綜援有什麼可恥或不當。然而我也沒有聽過有國家會輸入移民來增加自己的財政負擔。

再來是所謂紓緩人口老化。我是內科人,內科本來就有很多老人,但我注意到愈來愈多老人家是新移民,完全不會說廣東話,甚至連普通話都不會。我實在想不懂這個年紀的移民可以怎樣紓緩人口老化?而八九十歲的老人家又怎麼帶來勞動力呢?聲明一下,我自己以前也是新移民,可算是既得利益者,但我還是要反對這樣的移民制度。在政治現實下,完全斷絕新移民是不可能的,然而至少我們應該要有個新的制度,要取回審批權,至少要經過初步篩選,確保為香港帶來的是利益而不是負擔,當然這也是狂想罷了。

我這樣錙銖必較,好像很市儈很殘酷。你可以大言炎炎說醫者父母心,人命不能用錢計算。這些我都認同,然而毋庸諱言:人道主義沒有國界,醫療資源卻是有國界的。說得再偉大,到最後藥還是要錢買的。中國的醫院願意用每日一百多元來醫治香港的重症病人嗎?而我這樣計較,到頭來錢也進不了我的口袋。無論是什麼人,我也是這樣醫治,也是支一樣的薪水。甚至可以說病人愈多,愈能確保醫護的飯碗。但是我不忍心香港人的錢給這樣用掉,不忍心香港人平時已經沒有尊嚴,得了病還要乞求憐憫。

為什麼說人口問題是政治問題?因為輸入新移民是中共國策,當中意義大家心裏明白。香港政府揣摩聖意,自然心領神會。而這項政策為香港人帶來的苦難,只是個副產品。政府每年給予醫管局的撥款都很緊絀,大概只有 600 多億,更不用說最近政治清算,抽起了給大學醫學院的撥款。這幾個月來發生的事大家有目共睹。某天看新聞,原來警察半年來發射了 16,000 多粒催淚彈,每顆大約 500 元。另外警察加班津貼竟達 9.5 億元,支出達到 200 億元。這是什麼概念呢?原來用於鎮壓人民的費用幾乎佔醫管局撥款的三分之一了。號稱世界第二強國的中國,維穩費年年破萬億,成為第一支出項目,近年更是連數字都不敢公佈了。我們的香港政府,見賢思齊,看著這個好榜樣,急起直追了。

醫管局每年只有區區 600 億元,卻要滿足全港九成醫療需求,所以對於藥物的使用限制嚴格,很多好的藥物都要自費,或是病情較重才能使用。有一種病叫心房顫動,老人家有這個病,加之有糖尿高血壓等風險因素,就會增加中風風險。一般的做法是服用抗凝血藥,亦即薄血藥。而薄血藥有舊式藥「華法林」,和新型藥,統稱為 NOAC。華法林使用很麻煩,要戒口和避用某些藥物,又要常常抽血來確保凝血指數固定在某個範圍,調較劑量,好處當然是很便宜。NOAC 不用戒口也不用抽血,十分方便。

然而在公立醫院,病得不夠重,或者說不夠分數,就不能使用,除非自費。一個月的 NOAC 大概需要 900 至 1,000 元。其實相對於中風帶來的醫療成本,NOAC 還是很可取的。然而就因為資源問題,很多老人家還是不得不繼續用華法林。一粒催淚彈要 500 元,16,000 粒,足夠 8,000 個老人家買一個月 NOAC,更不要說 9.5 億夠近 8 萬個老人家買一年的 NOAC 了。若然計及港珠澳大橋這些千億工程 …然而我們開藥時還是要斤斤計較,要花很多時間說服病人自費買藥,讓很多病人用不上更好的藥物。很簡單,因為這個政權的權力來源不是人民,不用對人民負責,只需奉迎上意,所以它使用資源當然不用考慮人民了。

香港的醫療制度不算完美,但能夠以如此少的資源照顧到如此多的人口,還能維持預期壽命在世界前列(雖說是吊命),不得不說很值得驕傲。這個制度本來的設計就沒有預期每年會增加這麼多醫療負擔,當然就壓得它危如累卵。香港人不幸中有大幸,自 2003 年後未有爆發大型疫症。如果再來新一次沙士般的傳染病,以香港現在每天都破百的病床使用率,還能夠應付嗎?我說這些話,或許會引來謾罵,日後或許還有懲罰,但我還是不吐不快。如果有人還是要支持這個政權揮霍資源,殘民以逞,那麼當醫療正式崩潰的時候,我依然會盡力去醫治病人,但我還會說一句:這是我們的歷史共業。

註一:收症即病房醫生為由急症室或門診轉介上來的病人初步評估和治療,收進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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