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纽约客:郭文贵的发迹、与中国政商警情的关联、与中共反对派的恩怨、和美国保守派的勾兑,及其末路

《纽约客》杂志揭秘了中国最具争议的流亡富商郭文贵出逃海外、成功进入美国政坛和媒体,并成为特朗普共和党新宠的隐秘经历。一个一直被腐败和间谍活动丑闻所困扰的流亡者,在短短数年,是如何成功打入美国政界的,他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又会给中美两国社会带来什么?加美财经编译,不代表支持文中观点或者确认其中事实。
荷兰雪梨酒店位于纽约市第五大道781号,是一座修长的新文艺复兴式大厦,据说是纽约“白手套”合作公寓之一,因为电梯服务员都戴着亚麻布手套。

这里能看到中央公园的全景,有从范德比尔特(近代美国的航运和铁路大王)豪宅继承下来的装饰,以及与豪华酒店相称的设施,客房服务来自楼下著名的哈里·西普里亚尼餐厅(Harry Cipriani)。

Ian Schneider goian, CC0, via Wikimedia Commons

多年来,雪莉酒店偶尔会接待一些名人,如戴安娜·罗斯、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大卫·鲍伊。但是,像其他同类建筑一样,酒店更喜欢闷声赚钱。

2015年冬天的一天,雪梨的合作公寓委员会(co-op board)收到了一份不同寻常的申请。一位自称叫迈尔斯·郭(Miles Guo)的中国商人想买下大楼里最贵的单元,占据了整个18层的顶楼,有六间卧室、九个卫生间和三个阳台。

他不需要银行贷款,直接付6800万美元的全款。

在雪梨大厦,真名为郭文贵的迈尔斯·郭,并不认识任何可以为他担保的人,但他在华盛顿和纽约的著名公司律师提供了秘密文件,确认他是一个已婚的两个孩子的父亲,拥有资产近40亿美元的北京房地产企业。他在中国最富有的人名单上排名第74位,但避免公众关注,甚至连照片都很少。

瑞士银行的一封推荐信,则将他描述为“谦虚的绅士,有一颗热情的心”。英国前首相托尼·布莱尔的个人推荐信中说:“迈尔斯诚实、直率,有无可挑剔的资历。”

注:购买纽约市这类豪华合作公寓需要财务证明、推荐信等复杂的手续。

于是合作委员会以非同寻常的迅速行动,召开会议批准了这个申请。

郭文贵很快就到了,有一帮随从陪同,后来还带了一只名叫Snow的白色博美犬。

在大楼内外,这位新房客引人注意。他是一个四十多岁英俊、热情的男人,穿着一套裁剪得体的意大利布里奥尼西装,笑容可掬。

在上东区新家中,郭文贵挥金如土,并获得了进入新世界的机会。

他花了4300万美元购买了一艘银色的超级游艇梅夫人号(Lady May),这艘游艇可以招待50人,还有一个在压缩空气垫上旋转的客厅。

在伦敦,他在马克俱乐部(Mark’s Club)——一个只有会员才能进入的场所,进行社交活动,坐一辆白色劳斯莱斯在伦敦出行。

在一次拜访中,他恳求一个几小时前才认识的人,在需要时把车借给他。

那年夏天,特朗普成为了共和党总统竞选的领跑者,而郭文贵的直觉被证明很适合这个新时代。他已经加入了特朗普在佛罗里达棕榈滩的海湖庄园俱乐部,而且毫不脸红的表扬自己的商业头脑(“我是一个赚钱的天才!”)。

他吹嘘自己的昂贵品味:手工制作的路易威登皮鞋;他宣称的一种罕见茶叶,每公斤价值一百万美元。甚至在他被介绍给特朗普的首席战略家史蒂夫·班农之前,后者就已经听说了郭文贵的传闻,并称他是 “北京的特朗普”。

几年后,班农涉嫌为在墨西哥边境建墙筹集资金的欺诈计划,当联邦特工因去调查他时,在长岛湾的梅夫人游艇上找到了班农。

不过,在雪梨大厦,郭文贵的一些特有习惯很快尽人皆知。他似乎对被入侵的风险很执着,试图堵住自己顶楼的消防出口,大楼居民还抱怨他在大厅里派驻保镖。

2015年3月,中国媒体的一连串报道为他的焦虑提供了解释。报道中提到的他的中文名字是“郭文贵”,并且正处于一个不断扩大的涉及腐败和间谍活动的丑闻中心。

近十年来,他一直与中国最强大的间谍高手之一,一位名叫马建的情报官员保持着秘密合作关系,后者被中国政府逮捕。中国的财新网报道说,马建和郭文贵利用监视、勒索和政治影响,来积累财富并逃避监管。

郭文贵否认有任何不当行为;他告诉一家香港报纸,他和马建只是朋友,是通过工作认识的,并因对建筑的共同欣赏而结识。

马建。图源:央视新闻截图

但是两年后,他的说法大变,承认自己长期来一直是中国无孔不入的国家安全部的“附属机构”。他说,这个机构责成他“为他们处理事情”,并与国外的“敏感人物”联系。

他用11本不同的护照旅行,代号“吴楠”。

更令人吃惊的是,他随后宣布自己是中国共产党的敌人,这在中国的上层人士中几乎是闻所未闻的立场。他在美国申请了政治避难,并建立了一个媒体网络,播放对中共的煽动性批评和对特朗普的热情支持。

据报道,他的企业向特朗普的顾问支付了数十万美元,包括班农、朱利安尼和律师L·林·伍德,他们加入了推翻2020年美国总统选举结果的活动。

当在雪莉大厦的邻居们困惑地看着郭文贵时,他开始确立自己作为选举否认者、疫苗怀疑者和右翼挑衅者的地位。在美国本土的外国公民中,他的影响之大,几乎是独一无二的。

几十年来,华盛顿一直吸引着不少富豪人物在美国政治生活中周旋。但是,一个中国情报部门的合作者,究竟是如何重生成特朗普共和党人的宠儿?

这一点可以用来衡量美国保守政治的世俗化,也可以用来衡量那些拥有财富和精明的人,掌握左右影响力的非同寻常的权力。

郭文贵是FBI的自己人?是FBI怀疑调查的目标?或者可能两者兼是?这取决于你相信谁。

他有这样或那样的化名,包括迈尔斯·郭(Miles Kwok)和郭浩云(Guo Haoyun,Ho Wan Kwok)。他多次被起诉诽谤、中伤和造成精神痛苦,并以类似的理由起诉了许多其他人。

中国政府表示,他至少在19个案件中受到调查,指控包括贿赂、洗钱和强奸。他否认这些指控,归咎于宣传活动。(郭文贵和他的律师拒绝对这篇文章发表评论的请求。)

一些观察家认为,只有当郭文贵仍与中国政府有联系时,他的破坏性行为才有意义。在2019年的一份联邦法院文件中,一家与他有商业纠纷的私人情报公司声称,他“过去是,现在也是,为中国服务的政治异见者猎手、宣传者和特工。”

郭文贵在美国之音直播。VOA, Public domain, via Wikimedia Commons

郭文贵否认了这一指控并赢得了官司,但法院对他的实际身份问题未予置评。

法官刘易斯·利曼写道:“审判中的证据,不允许法院决定郭文贵到底是一个持不同政见者还是双重间谍。其他人将不得不确定谁是真正的郭文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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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山东省平原的西曹营村,毫不掩饰对其历史的自豪。村子附近有一座纪念碑,就在两千多年前秦始皇下令修建堤坝的地方附近。据说他曾下令以极快的速度修建,以至于因劳累而死的苦工们被埋在自己开挖的土堆里。

1970年代,郭文贵出生在这个村子,在一个有八个孩子的贫困家庭中长大。小的时候,除了口才之外,他没有什么其他的天赋。

这在中文里被称为“油嘴滑舌”。

他对读书没什么兴趣。当中国记者后来探究他的背景时,一位老师回忆说,他领导的小团伙,主要是“打架、赌博和追女孩。”

13岁时,郭文贵辍学,有一段时间他找到了卖衣服和电子产品的工作。但是,1989年,在还没有建立什么事业的时候,他就进了监狱。

他为自己的牢狱生活提供了一个高大上的解释:受天安门广场民主抗议活动的启发,他卖掉了自己的摩托车,给参与抗议的学生活动分子寄去了3600元人民币,约合一千美元。当警察来逮捕他时,他的弟弟反抗,遭到射杀。

郭文贵服刑22个月。

根据一份法庭文件中的简要叙述,他经历了一个神话般的转变,“出狱后,郭文贵成为一名成功的房地产开发商和投资者。”

实际上,郭文贵当年的判决书并没有提到政治活动,而是将他的罪行列为欺诈,在当地的买卖汽油交易中欺骗买家。

此外,他是在天安门事件前一周被拘捕的。郭文贵则称是检察官伪造了指控。

但监狱确实改变了郭文贵的生活,为他提供了影响早期职业生涯的人脉关系。

出狱后,一位狱友带着他,在香港一位名叫夏平的女富商那里,找到了一份初级工作。但是郭文贵的新职位提供了令人振奋的机会。

1993年,20多岁的他经营河南大老板家具厂。不久,他加入了一个项目,在河南省省会郑州建造第一座摩天大楼酒店。

在那个年代,河南被描述为一个粗野之地,贫困遗留问题给人一种犯罪猖獗的印象,也是中国各地残酷的歧视挖苦对象。一家北京报纸居然曾经感叹,河南人“普遍被认为是骗子、小偷、麻烦制造者和乡巴佬”。但是,郭文贵的生意在那里壮大。

在商业领域,企业家和党的官员之间建立了一种准合法性的共生关系。建筑商需要土地和获得监管者的保护,官员们希望得到回扣,他们希望与那些能促进发展的项目,譬如酒店、铁路、煤矿有联系。

随着时间的推移,郭文贵与高官们建立了足够的信任,他被允许处理他们最棘手的商业交易。在中国,这种人被称为“白手套”,因为他们帮助政客赚钱,让官员的双手看上去很干净。

作为白手套的生活是有利可图的,但有风险。

一位名叫沈栋的前“白手套”,在逃离中国后出版的回忆录《红色轮盘》中回忆道:“我们就像清理鳄鱼牙齿的鱼。”

根他自己的说法,在2000年前后,沈栋是北京的企业家,成为中国总理温家宝妻子的“白手套”。为了成功,他必须掌握所谓的“中国法律的无限可替代性”。他和他的妻子段伟红学会了如何寻找政治赞助,以及如何通过向官僚提供礼物来拿到交易。

他们学会了什么时候要奉承官员满腹诗书,什么时候请他们吃上千美元一碗的鱼翅汤。这门生意靠的是安抚官员的虚荣心。沈栋的一个雇员陪同“许多人去了太多洗浴中心,以至于他开始脱皮”。

沈栋写道,也许最重要的生存原则是,党的官员“利用反腐来清洗他们的政治敌人”,所以他们极力地相互隐瞒商业交易。北京一个著名场所,有两名工作人员专门负责错开高级官员的晚餐预订,这样就没有人可以看到其他人与谁一起用餐。

沈栋夫妇知道他们加入了一个“生死攸关”的游戏,但接受了这种风险。沈栋写道:“我们是白手起家的,为什么不全力以赴呢?”

他们于2015年离婚。两年后,他的前妻段伟红失踪,估计是被政府拘留了。

沈栋说,他的家人此后再也没有她的消息,只有两个电话恳求他不要出版这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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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左右,郭文贵也将注意力转移到北京,那里的前景和风险都要高得多。

在首都,他因做买卖出手大方而出名。据称,郭文贵正在争取一位监管者的批准,后来这名官员走出公寓时发现一辆新的跑车在等着他。车副驾驶的储藏格有一张礼品卡,里面有相当于几十万美元的存款。(郭文贵坚持否认行贿。)

坊间也传言,郭文贵的无情像他的慷慨一样。他似乎有机会接触到重要的信息,用中国的说法就是能有办法“抓住别人的把柄”。

2006年,郭文贵试图为即将举行的夏季奥运会场地旁边的一块土地获得建筑批文时,他被北京主管的副市长刘志华拒绝了。为了报复,郭文贵拿到了一盘刘志华与情妇发生性关系的录像带,并交给政府。

这名副市长被指控腐败和“生活腐化”,被判死刑缓期执行。

郭文贵得到了他的批文。

北京盘古大观。Bjoertvedt, CC BY-SA 4.0, via Wikimedia Commons

郭文贵后来透露,他从政府机构获得了这盘带。据财新网报道,录像来自他在北京结识的间谍头子马建。

马建有一双低垂的眼皮,小嘴巴,和结实的下巴。在安全部门工作的三十年中,他已升至反间谍部门的最高层,职责是寻找内奸、双重间谍和阴谋者的阴暗领域。

他不仅领导了追捕监视外国人,还收集了共产党内同僚的档案。其理论是,要阻止潜在的勒索,就必须把自己一方的弱点记录下来,比如谁有年轻的情人,或者谁有吸毒习惯,这些都是敌人可以利用的。

正如一位前外交官所说,马建是一个拥有“一保险箱秘密文件”的人。

中国安全部门长期以来一直在培养与“商业干部”的关系,这些商业人士分享信息,有时甚至分享利润,以换取保护。正如一位领导人所说,这种精神是“以商养情,情商两旺”。

有时,这种联系已经延伸到犯罪组织。1993年,中国最高执法官员之一陶驷驹,赞扬了香港黑帮中的 “爱国”分子,这是一个由毒品贩子和勒索者组成的残酷网络,以用砍肉刀攻击对手而闻名。

几十年来,安全部门与那些好斗的年轻混混建立了关系,他们的聪明才智和黑社会关系可能证明是有用的。一位熟悉中国安全机构的学者告诉我:“他们在这些黑帮分子的早期阶段就找到他们。他们可以改变他们的名字,可以改变他们的人生故事。而他们需要随叫随到。”

当郭文贵遇到马建时,他已经熟练地借用了政府的权力:在抵达北京后,他向交通官员花钱买了带有字母“A”的车牌,这通常意味着与高级官员的关系。多年来,挂有这些车牌的汽车实际上不受交通法规的约束,因为警察很少敢拦。

现在,他显然开始从安全部门的联系中获益。当一个叫曲龙的人试图举报郭文贵时,他被一个包括马建部下的官员在内的小组逮捕,并被送进监狱。

这类策略在郭文贵的商业对手中形成了可怕的声誉,他们给他起了个“战神”的绰号,甚至他的一些雇员也害怕他。

台湾商人陈志尧有一次被叫到一家公司办公室,讨论关于钱的纠纷。在去之前,陈志尧告诉他的妻子每隔30分钟给他打个电话。如果他不接,她要联系他的朋友(陈志尧给了她一份10人的名单),然后发出警告。

根据陈志尧后来在台湾发表的指控,在办公室,他被拘留殴打,并被枪指着威胁。他在北京的法院提起诉讼,但败诉。

从北京市副市长手中夺回的土地上,郭文贵开发了盘古大观,一个包含盘古七星酒店(郭文贵亲自评定)和一排豪华高楼的综合体,呈龙形排列。其中最高的建筑,其顶部设计类似于奥运圣火,成为北京天际线上的一个新地标。

但是记者在调查郭文贵的背景时很快就触礁了。《新京报》说,编辑收到了马建所在部门的一封信,指示他们以“国家安全”为由放弃一篇报道。

据报道,即使是在郭文贵主持的盘古大观盛大开幕式上,摄影师也被命令不得拍摄他的照片。

郭文贵的相对低调使他对间谍机构很有用。他作为一个中间人,一个可以在不引起官方注意的情况下进行活动的平民,多次去会见达赖喇嘛,这位西藏精神领袖被中国视为一个危险的分裂分子。

郭文贵说,他来回传递信息,政府要为他的服务提供奖励,被他婉拒了。

但是,不久之后,他开始引起国际社会的注意。当时担任中情局北京站站长的兰德尔·菲利普斯指出,中国军方秘密部门的负责人有时会在郭文贵的酒店安排会议,这表明情报官员认为这是一个安全的领地。

最终,郭文贵开始直接与美国官员交谈,尽管很少透露自己的情况。

一位前政府官员告诉我:“美国大使馆和郭文贵第一次打交道时,他用的不是这个名字,而是迈尔斯·郭。”

他做了自我介绍,并与大使馆交谈,大使馆据此提交了几份电报。郭的自述是,他是一个太子党(princeling),一个有权势的上层人士的儿子。

当然,他编造了自己整个人生履历。大使馆随后做了一些调查,发现这些都是假的。

不过,他似乎还是有可能掌握有价值的信息。外交官们定期在郭文贵的酒店与他共进晚餐,他以不同寻常的坦率态度,谈论哪些中国领导人在玩弄女性和贪污。他声称目睹了其中一些人在他自己的私人飞机上调情。

这位前外交官说:“他很会揭人短”。

在华盛顿,一些听到郭文贵故事的人,怀疑这些故事是夸大其词,或者是假消息,目的是玷污对手,使美国人对中国的政治感到困惑。

但遇到郭文贵的人都被他与政府的关系所震撼。2008年奥运会后不久,领导亚洲协会美中关系中心的记者和作家奥维尔·谢尔,应邀在盘古大观的私人餐厅与郭文贵会面。

谢尔告诉我,郭文贵对他表示了热烈的欢迎,“迈尔斯对你的态度,就像一个久违的朋友”。

饭后,郭文贵带他到地下室的车库,展示他收藏的豪华汽车,“全部都是豪车,兰博基尼、保时捷、玛莎拉蒂……在北京,如果没有强有力的保护,没有人能够获得如此炫目的财富”。

两人保持着联系,谢尔注意到,郭文贵似乎能够吸引任何人到他的餐桌上。亨利·基辛格,乔治·舒尔茨,香港和澳门的政治家。有一次,他从朝鲜访问回来,梳着金正日风格的往上梳的头发。

谢尔说:“他对金正日颇为感慨,说两人已经成为亲密朋友”。

有一次,因为曾写过批评中国人权记录的文章,谢尔在申请签证时遇到了麻烦,郭文贵自愿帮忙。他说:“我帮你解决问题。但你必须和一些人谈谈。”

郭文贵带着谢尔参加了一系列与两名不确定身份的官员的会议。谢尔说:“每次会议都是在一些高级茶室举行。他们从来不愿意直接告诉我,自己是政府里的什么人。但我们会聚在一起谈几个小时的美中政策问题。”

最终,谢尔得出结论,他们是情报人员,“我从他们那里学到的关于党机关的内部思维的东西,比我在中国几十年的经验都多。我确信他们是想策反我。他们试图给我礼物,带我去旅行。但我想,好吧,我知道这些人是间谍,而且房间里显然有窃听器。”

谢尔对郭文贵的了解越多,越清楚他与马建的关系有多密切。谢尔说:“我们在吃晚饭时,他每隔十分钟就会和这个人打电话。这是他搞定所有事情的方式,依靠马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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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上层人士之间的竞争,通常发生在外人看不见的幕后。官员们尽力掩盖他们的内讧,而记者们知道,对这种行为的报道是被禁止的,除非变得过于公开而无法被忽视。

十年前,颇有影响力的党内领导薄熙来被清洗,他的妻子用一剂氰化物杀死了一个“白手套”。死者是英国人尼尔·海伍德。一旦英国大使馆公开承认对其死亡的怀疑,审查人员别无选择,只能让这个话题被报道。

在郭文贵的案例中,如果不是因为一场秘密的权力游戏蔓延到公众视野,他可能还在中国。

2014年底,在试图赢得一家金融公司控制权时,他指控对手李友腐败。郭文贵的公司公开宣称,李友在国外藏匿了10亿美元,操纵股票价格,并从高层赞助者那里获得保护。

李友并没有不战而降。当警察来到北京一家酒店逮捕他时,保镖拖延了时间,而他却逃跑了,据说还穿着睡衣。虽然最终被抓,但他与郭文贵的冲突已经变得非常明显,无法控制。

一名中国记者目睹了酒店里的争吵,而这场争吵也引发了政府内部的调查。郭文贵与马建关系的细节开始出现在审查无法控制的海外中文媒体上,并逐渐传到内地。

当局感到震惊。如果这个拥有“一个保险箱秘密文件”的间谍头子叛变,他可以造成难以想象的破坏。

2015年1月16日,中国共产党宣布马建正在接受调查。一位前情报官员告诉我,郭文贵也差点被捕,但他及时收到了警告,“当安保人员来到马建办公室试图拘留他时,他的高级助手在电话里对郭文贵说,‘现在就赶紧他X的走’”。

政府很快就没收了郭的许多资产,并开始逮捕他的亲属和雇员。

郭文贵飞到香港,然后去了伦敦,在那里他有强大的关系网,包括笼络多年的前首相托尼·布莱尔。在布莱尔和他的妻子切丽离开唐宁街后不久,郭文贵购买了五千本切丽的自传,说会用来激励他的员工。他还向布莱尔的慈善机构捐款。双方关系很热乎。

托尼·布莱尔。Policy Network, CC BY 2.0 via Wikimedia Commons

到2013年,布莱尔在阿布扎比为一个主权财富基金工作,据财新网报道,他同意将郭文贵介绍给皇室成员。两人一起乘坐郭文贵包租的飞机前往阿布扎比,郭文贵从王室成员那里筹集了30亿美元。(一位发言人拒绝回答财新网关于这次旅行的问题,但指出布莱尔“从未与郭文贵签订过商业合同”)。

最终,郭文贵定居纽约,在那里他提交了对雪莉大厦顶层公寓的申请。越来越明显的事情是,他可能永远不会回到中国。

他需要全新的阵地,所以从一个他熟悉的游戏开始:情报。

在世界各地,FBI保持着数以千计的正式和非正式的消息来源,从政府官僚到监视街角人流的擦鞋匠。有些人有作为一个公民的责任心,就像站在门廊上的老奶奶,悄悄记下毒贩的汽车品牌和型号一样。

但在大多数情况下,这种关系是交易性的。消息来源想要钱,或保护自己不被起诉。正如一位前特工告诉我的那样,特工“则试图从这个人身上榨取尽可能多的价值”。

据两位熟悉这一安排的消息人士说,在纽约,郭文贵向联邦调查局介绍了中国领导人的财务状况和私人生活。一位前联邦调查局官员回忆说:“他知道谁有女朋友,谁有男朋友。更重要的是,郭文贵知道哪些党内高官家庭从哪些公司获利。”

这位官员说,“只要去找迈尔斯,问他这些问题,就能为你节省三四个月的分析工作。”

有一次,在习近平的女儿在美国上大学时,郭文贵提供了有关她的信息。

但中情局则对其印象不深,分析家们认为,他们不能相信郭文贵能保守秘密。

但联邦调查局仍然跟郭文贵保持着联系。这位前联邦调查局官员说:“如果你问十个不同的FBI和中情局人关于迈尔斯的事,你会得到七个不同的答案。这并不总是完美的。但没有一个消息来源是完美的。”

这位官员补充说:“他知道需要我们的保护。所以他会不断地提供足够的信息。”

郭文贵也在寻找其他形式的保护,试图雇用与当地权力机构有联系的人。在纽约,他邀请奥巴马总统时期掌管国土安全部的杰·约翰逊来到他在荷兰雪梨大厦的公寓。约翰逊已经离开了政府,在一家白手起家的公司担任律师,郭文贵想雇用他。

在他们的会面中,约翰逊礼貌地回答说,“我觉得你是我想帮助的人”。

然而,在对郭文贵做了更多的研究后,约翰逊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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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郭文贵表现出一种坚不可催的本能,即与能够帮助他的政治家结盟。在美国,他似乎很快就能确定谁是自己最可能的受益者。

自2012年担任总书记以来,习近平重新确立了党的控制权,扭转了改革,并扩大追求中国在海外更大的影响力。在华盛顿,共和党人和民主党人之间形成了罕见的共识,即与中国接触追求合作和开放的战略已经失败,但双方在如何处理这个问题上存在分歧。

民主党人倾向于在一系列具体问题上反对中国政府,如对穆斯林的大规模拘禁,对台湾的压力,在南海的军事活动,但他们仍然寻求在气候变化、健康和武器扩散方面的合作。共和党人则将对中国的攻击,作为衡量保守派信誉的标准,并逐渐接近于要宣布共产党非法的状态。

2017年1月,特朗普就职后不久,郭文贵激活了推特账户,并接受了海外中文媒体的一系列采访。他指责中国一些最高级领导人的腐败行为,重点放在党的反腐败负责人王岐山身上,声称他的亲属是海航(海南航空母公司)的隐性利益相关者,他们拥有价值高达1000万美元的美国房地产。

郭文贵在网上公布了个人信息,包括护照和飞行记录(海航否认了这些说法,并以诽谤罪起诉了郭文贵)。

他开始在顶楼和梅夫人游艇的甲板上进行直播,提供其他有点淫秽的、往往未经证实的指控。他的社交媒体账户吸引了数十万粉丝,其中大部分是海外华人。

由于特朗普对中国的批评,他们中的许多人热衷于支持特朗普。郭文贵宣布这是一场“爆料革命”的开始,并大夸特夸自己的勇气,“郭文贵来自草根阶层,农民出身,不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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