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奇-1984bb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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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伙很懒,什么都没有写...

19年11月22日 00:00
这里分享一个7月左右我写的一篇个人思考的其中一部分 【分散性抗争模式,一个大胆的假设】 无论从戴雅门,还是不少西方观察者、香港的一些网络评论者来看,他们都曾经提出过:不能让暴力抗争“污染”了和平抗争,港人抗争者的策略选择一定要谨慎。。。如此等等评论。 这种看似很合理的评论,我不否认其合理性,确实引入暴力抗争会带来很多的问题,但这类评论最令人迷惑的一点就是:香港人,是否还能去“选择”自己的策略? 让一群没有选择的人去选择,这就是“戴雅门式”的策略选择理论最令很多人费解的逻辑谬误。 当然,在这里说“港人没有选择”并不止是道德含义上说,而是有学术意义在里面。 是啊,那么是什么导致了“港人没有选择”? 激进的抗争者冲击了香港立法会后,现场写下的一句标语:“是你教会我,和平是没有用”(大意),十分刺激着很多人的神经。但这句话只能说是一句道德感召,并没有点出为什么港人没有策略选择的原因。 从Tilly的政治过程理论、资源动员理论,到Goffman的框架整合理论等等一大堆不同的社会运动的分析模式里去看,多数传统的社运研究,都倾向于认为,社会运动总会有一个核心的领导者或者组织(香港人叫:大台),即使是初期没有,中后期都会有。 不同理论的区别只在于,这些“大台”所运用的资源的方式,或者是在意识形态与真实之间的侧重的策略不同等等。总之,社会运动过程中,总会有一个或多个核心人物对社会运动的策略、走向等进行“博弈”与“选择”。 而香港当前的情况是:每个分散的个体,都在做自己的选择——没错,人人都在选择,而一直都没有一个统一的“大台”去整合这些选择。于是,也已经有很多社会运动的研究者发现,香港目前这次的抗争运动,极具分散性,没有很明显的核心领导,也因此不具有一个特别统一的策略。 “无大台”、“无中心”的抗争模式,是“香港之春”模式的一个重要特点。 所以,到现在这一刻,还在幻想着,或者在网上评论着让香港示威者统一自己的行为,不要去使用暴力(或者是更多地使用暴力),基本上都只能停留在口头呼吁,因为每个人都在自行选择自己的抗争方式,而且没有制度性的约束。 【Be Water】 Goffman的框架整合理论里提到,社运的组织者,会尽可能将不同人的诉求,整合到一个框架里进行表达,而这个框架往往是社会不公义的现象及其评论。 比如说收入不平等,就是官商勾结的原因,然后就应该要引入自由民主。而另一边,女性被歧视,也是弱势群体得不到制度性保护,然后也需要引入自由民主。总之,尝试让不同的人在一个大旗之下去统一行动,是框架整合理论的一个经典表述。 这个理论,既把目的当作手段,又把手段当作目的,争取自由民主既是目的,又是实现其他目的的手段。 而这次香港之春的抗争模式当中,也有这样的框架整合的现象发生。只不过,这个框架整合的过程,是分散性的,每个运动参与者,都有自己独有的目的与行动方式,然后都以自己的方式去跟“反送中”这个小框架和“争取双普选、民主”这个大框架去进行不同程度的整合,整个过程,都没有一个统一的组织者去进行规划。 在过去,我们都习惯用一个常见的手法去分析示威者的行动,比如我们要达成一个目的,然后去选择相关的手段,但从框架整合的模式来看,一个示威者之所以是激进的,那是因为本身他就想以激进的方式表达诉求,然后借用了框架来作为理由。 同样也是在一些议题选择上,有人说,示威者把港独、本土议题等等其他诉求捆绑到反送中议题上,这会影响反送中这个目的。但事实上,由始至终,对相关示威者来说,这都是相互作为手段与目的的两件事,密不可分。 而由于在香港抗争运动中,这些过程都是分散的,所以基本上没有办法要求每个示威者都统一地以A为手段,以B为目的去行事。 (你会发现,一旦引入这个模型去分析很多香港的抗争策略现象时,很多之前不解的难题也能解决了。) 这个现象,反映在香港示威者普遍推行的“不割席”这个做法之上:就是也许你不认同对方的行动策略与目的,但你也不表示反对,只是可以选择不参与。 而正是这个分散性的框架整合过程,大大的扩展了香港抗争者的抗议深度与广度,这也是目前香港示威者取得关键的阶段性胜利——条例被宣告“寿终正寝”的主要原因。 (我把这个叫做“胜利”,并不是说我对此很满足,而是说原本这个条例是在被通过的边缘上,而香港抗争者的抗争,导致了这个条例没有被通过,这可以说是180度式的逆转。) 这种分散性的框架整合,让本来就只是单纯想反送中的人,也能自己选择自己的策略——和平游行?还是持久静坐,抑或是激进反抗?也让那些原本自己有诉求想要表达,比如想要实现双普选、自由民主、反共的人,也找到了“反送中”这个“武器”。 这就是香港抗争者至今的一个致胜法宝:Be Water的核心。抗争形式的多变,直接让早期镇压者吃下了很多败仗,其中,6月12日的“六一二事件”中警方和政府的惨败,可以说是把香港的自由法治从悬崖边救回来的一战。 框架整合的自由分散,使得抗争的深度、广度以一个前所未有的极大程度去扩大化,比如6月9日的百万游行中,我们看到了和平示威者站了出来,而在游行结束后,我们还有静坐抗议者,再还有激进一点的堵路抗争者,你会发现从和平到激进的手段,在这个日子里都有所展示。 参与抗争,不再有门槛,你平常要上班?你甚至可以下班之后去静坐去围观,这都有你的舞台。互联网也大大地扩展了这种抗争的场景与形式。总之,在港警面前,是几乎全香港稍微有抗争意识的人组成的“人民海洋”。 除了人数占优,策略的多元化也是另一个特点。 这种白天和平与激进结合,晚上激进为主导,然后和平者进行道德舆论“助攻”的全天候立体战略(并不只是在6月9日出现,6月9日只是一个很典型的案例),不但让警方疲于奔命(累了自然就容易犯错),也让警方的情报失去了准确性。 可以说,至今,香港警方作为镇压者,也没有想到太有效的方式去镇压这种细水长流式,持久战式,同时又不乏有激烈波浪的“Be Water”战略。 6月12日,香港警方错判了示威者的韧性与激进性,在和平示威者面前大肆开枪镇压,动用相当强大的武器,但事后又基本上找不到任何示威者动用武力的直接证据(港府多次修正“暴徒”的说法),这使示威者获得了最根本的道德胜利。 同时,示威者的强大韧性,也成功阻挡了林郑政府狂妄的强推条例二读的计划——无视6月9日百万人上街游行,在6月12日强推条例的这个原罪,是林郑政府至今挥之不去的阴影。 那么为什么港警在6月12日明明看到示威者很成功地以较激进的堵路行动阻碍了条例二读,但当警方去激烈清场时,不但十分失败而且还遭到大规模的道德谴责呢?这就是因为示威者的行动多样化,有一定的迷惑性,使得警方的情报出现了误判。 比如,有示威者去撬地上的砖头出来,是不是代表就要扔人呢?当时这个举动,也让很多坚持和平理性的人都很担心,会不会有人太激进了,在道德上输了。但因为“不割席”,他们也没有阻止。 最后这些砖头并没有扔人,只是随意“洒”在地上作为路障而已。但这种迷惑性的行为,导致了警方在后边政府催促着要清场、赶着进行二读的压力下,错误判断了示威者的激进性,使警方用与示威者极为不对等的武力进行清场,引起了舆论(包括国际)的巨大谴责。 至今,港府对示威者的定义都模棱两可,就是因为示威者的面貌与策略太多样化导致的,以至警方无法判断合适的行动策略。 最近港警似乎又做出了错误的策略:拒发“不反对通知书”。但事后元朗确实发生了游行,这就等于是警方自己宣布了这个荒唐的“不反对通知书”政策,已经名存实亡。 这也直接导致了示威者更大胆地采用游击战的策略,不需要固定地点,分散性地冲击香港政府的各种“G点”。 综上所述,抗争的广度、深度与持久性、多样性,以及由此引起的抗争策略的迷惑性等等一系列的客观效果,都是只有在“无大台”的分散性抗争模式之下才能孕育出来的。 【把良心留给自己】 看到这里,很多人肯定会产生很多疑问,正如戴雅门也担心,会不会有激进示威者裹挟了整个运动而导致运动失败? 无可否认,确实存在这个可能。但即使在统一组织领导,“有大台”模式下的社会运动,也同样存在这样的风险。 分散性框架整合式的抗争,确实会让很多想要“浑水摸鱼”的人尝试混进其中进行破坏,毕竟他也是有权享受“不割席”福利的人。 但是,正正是因为分散性抗争的模式,让每个人更为自己的言行负责,因为你的选择代表自己,如果你要让别人与你一起行动,则你要提出让人十分信服的理据与逻辑。 相反,在统一的领导下,很容易有人借着组织的名义去行动,而较少在道德上负责。这往往就是民粹主义为什么容易被鼓动,容易走向被激进主导的原因。很多人都说,民粹主义的本质,就是威权主义、精英主义,也是因为这个理由。 虽然并不是所有统一领导下的社会运动都会被民粹控制,但我提出这一点只是想表明,有统一领导下的行动,同样也有被错误策略裹挟的风险。所以不要一看到香港示威者有激进行动,就说要呼叫“大台”来控制局面,这是一种惯性思维的判断。 当人把自己行动方式的选择权与其他权利都让渡给一个统一组织,就有献出自己良心的风险存在,这是毫无疑问的。 不得不承认的是,目前香港的分散性抗争模式,得益于香港的民众素质较高,多数有独立思考与判断的能力,因此他们能够发挥出分散性抗争模式的优点,(暂时)也能够避免一些可能的缺点。 分散性抗争模式的优点在于,由于每个人都是经过自我选择的,即使有所妥协,这个妥协都是内化于每个人的心理当中。所以这个运动虽然很分散,但却突显出高度的团结性。 每个人都有权选择自己在这个运动中的定位(而不是一个统一组织者来替你选择),更容易让人从身体到意志都投入到运动当中,又能在一些行动前,保持必要的理智(因为你是代表你自己,没有组织来替你背书)。 “不割席”的做法,也使得激进的想法更容易被拿出来公开、公平的讨论,让大家能够很公开透明地了解一些策略的得与失(在很多示威现场,都有示威抗争者集体讨论下一步行动的决策过程,你们多看一下直播就会发现这些细节)。 相对于一个权威来告诉你:“你的策略不太好”,公开讨论更容易让每一个人都口服心服。这也是分散性抗争机制的好处。 有人可能也会质疑,讨论策略这一“共和”过程,可能会拖延了行动的时机,但这又在另一方面使得,运动的持久性、持续性变得更长,每个人都能更好地投入其中。有时候,即使你当机立断选择了正确的策略,轰轰烈烈地完成了壮举,但每个参与的人似乎都一知半解时,这个效果就未必如“持久性抗争”来得好。 目前香港人“不割席”的做法,在运行的情况来看,已经能够充分排除了大多数的极激烈的做法,比如某一次我看直播,当时激进派要求要上去包围礼宾府,但现场的人立即开始了大讨论(其实是本土派立法会议员在主持),最终多数人都放弃了这个极为激进的提议,而改为在立法会现场继续表达诉求(次激进策略),也有人提出“择日再战”(温和策略)。 其实,分散性抗争的模式,基本上都能使得很多本身比较激进的人,选择了次激进的策略,平息了他们的勇武,又让他们有所发挥,不至于憋在心里,以后变得更为激进。 于是,每个人都在运动中会主动修正自己,但又让自己的行动诉求得到了充分满足(无论是激进还是理性)。这一点正是当前港式示威者达到的良性状态。 总结一下,对外,分散性的抗争模式客观上达到了让行动的策略多样化、持久化、动员得更深更广,也一定程度迷惑了对手;对内,分散性的决策使得,共和的进程深入民心,每个人既团结又保持着自己的个性与诉求,不会感到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