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阿姨的说法,中国历来有“王朝传承”和“儒家道统”传承。前者是统治阶层的更替,偏向于政治现实,后者是着眼于大陆共同体意识,偏向于意识形态层面。儒家道统尊重孔子尊重孟子,讲求“为政以德”。然而“中华民族”是清朝末年出于政治需要而被建构出来的,它的大背景是完全不同的其他部分人以一种不可阻碍的方式闯入了中原人的视野,然而这一部分人不管是从外貌还是语言还是思维方式都和中原人截然不同。他们的科学器物更加先进,他们的社会制度闻所未闻,和中原历史上衣冠不同的北方少数民族截然不同。使用的武器不是出于生活习性,像游牧民族那样是取之于自然的初级资源,像是战马,或者初级手工制造品,弓箭,马刀等。而是基于精密学科,基于理论指引和不断实验后的工业化制造品(燧发滑膛枪)。所以,在面对游牧部族的入侵时,中原地区的人会称呼他们为蛮夷,这是将对方贬低和丑化。但是在面对从海上来的威胁时,虽然一开始也贬低性地称呼他们为“红番”“番鬼”,但是在逐渐接触以后,转而认识到对方确实有优越自己的地方,不仅是物质而且在知识成果上,对方的这种优势并不是能轻易学习和模仿的(难度上至少远高于赵武灵王的“胡服骑射”)。所以在这种劣势下面,就不能再简单地通过贬低对方来获得心理平衡感,而只能通过抬高自己,称呼自己为“中华民族”(中华民族相对于汉族满族蒙古族更加优越?),这个民族的文明当然就是中华民族的文明了。但是“中华”不是临时发明的产物,“中华一词最早见于晋代典籍。刘弘〈请诏东海王等罢兵表〉:’今边陲无备豫之储,中华有杼轴之困。‘”所以,有一脉相承的中华文明,但是却没有一脉相承的中华民族文明。当然,我理解阿姨的意思,民族既然是“想象的共同体”,那么只要获得统治的权力,统治者就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来打造民族理论和意识形态。基于这点,民族意识或者身份认同是依附性的,垄断政治权力才是决定性的。以“诸夏理论”为例子,如果各个裂土封疆的中小型独立国家具备自我生存和自我保护的能力,那么久而久之,共同的身份认同就会逐渐瓦解,转而以类似于巴蜀的汉人和吴越的汉人作为区分。话说回来,如果中国的第一个稳定的大一统王朝不是叫汉朝,那么也不会有汉人的说法。民族认同是一个持续稳定的秩序产生之后的附带结果,反过来,民族认同也可以作为维系一个稳定秩序的精神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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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阿姨的说法,“诸夏主义”的基础不是民族认同或者想象的共同体,而是基于利益的分配。建立巴蜀国的目的,就是能让巴蜀这片土地出产的物质利益和政治利益留在本地,而不会被来自外省或者中央政府所夺取。巴蜀的利益只能造福于生活在巴蜀的本地人。那么,“大一统”的历史叙述是为一个凌驾于各个中小型国家(诸夏主义的语境下)之上的征收财富的机构而服务的,使得地区的人口和物质财富成为了中央的掌中物,地方成了中央的附庸。似乎是这样的,一个远离了的地方的中央,一个没有确切归属地的中央,中央好像成了一个从天而降的怪物。中共是从江西和延安起家的,但是它会代表这两个地方人民的利益吗?所以,中央到底是代表了谁的利益?在皇权专制时代,中央似乎只是代表了皇室家族的利益,文官集团只是皇帝本人打理家产的管家。那么是不是也可以照此来理解,中共中央只是代表了夺得统治权力的那一部分家族的利益?所以,我觉得,阿姨之所以认为“中华文明一脉相承”是一场骗局,是基于这样的事实,中国几千年以来,掌握核心政治权力的那一批人或者是家族不是连续的,却是间断更替的。不像日本历史那样,从始至终都有一个最高的政治权力权威-天皇那样几乎是万世一系的家族。所以这么说起来的话,大和文明一脉相承是勉强成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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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阿姨的说法,如果民族认同或者民族建构的背后都只是一个争权夺利,用鲁迅的话说,是为了吃人,或者被别人吃,那么民主制度只是一个让这种吃人或者被人吃的过程进行得不那么血腥,尽量避免对整个地区造成破坏,从而显得比较文明或者人性化。鲁迅抛出的“吃人”概念在文学上是一种比喻,有夸张的成分,并不是说处于统治阶层的人真的把被统治阶层囫囵吞枣了。但是专制制度在权力竞争的过程中确实是称得上是血腥的(失败的一方往往伴随着生命消逝),夺得权力之后,被统治者也基本上是任人鱼肉。但是在民主制度下,权力虽然还是需要依靠争夺选票,但是已经能够不是“吃人”那么血腥沉重,胜利者夺得统治权力之后也要时时受到选民的监督,这个时候,行使权力和被行使权力的人之间就不是简单的统治与被统治的关系。所以虽然也是争权夺利,但是公权力却为大众服务的。我们做一个假设,假如四川独立建国成立了巴蜀国,虽然是“蜀人治蜀”但是实行了专制统治,并且统治者拥有足够保卫自己的军事力量(有核子武器);然而其它广大地区却是一个统一国家,或者好几个国家(三国时候),但是内部实行民主政体。那么两方面来比较,哪个国家更加合理呢?国家认同或者民族意识是可以被建构的,但是政治权力却是实在的真金白银。一个巴蜀地区的平民是愿意生活在巴蜀还是更愿意离开巴蜀?即使巴蜀实现的是介于专制和民主之间的贵族制度,平民(按照阿姨的理解是贫下中农)又会做出社么样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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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主政治的发展使得民族认同或者国家认同显得多余,欧洲人越来越倾向于认为自己是隶属于欧盟的欧洲人(“大欧洲”的观念和“大一统”观念完全相反,前者是基于地方自治的,也是最符合“诸夏主义”,也可以这么来理解,不管是美国的联邦制还是欧洲人的联盟,它们的主体政治结构都是“诸夏主义”或者是类“诸夏主义”。然而,“大一统”之下一定会有一个凌驾于诸夏的超级权力中心,它的权力边界从理论上是可以不断延伸以至于没有一个明晰的边界),只要欧洲人能够持续稳定地维持它的民主政治,那么欧洲人重蹈前两次世界大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我是觉得“诸夏主义”的主要价值在于地方自治,地方自治和民主政治是有重合的地方,是一条船上的船头和船尾,民主政治框架下一定是地方自治的。如果说大一统的目的在于把权力线使劲地往上层拉扯,往一个最终的顶点汇集,那么“诸夏主义”就是把权力线往反方向拉扯,就像是拔河比赛一样。中国两千年的历史,一直是往上拉扯的力量占据优势(中央政府的神话?);现在,运用阿姨的“诸夏理论”,我们尝试往反方向使用力量,多关注地方,多关注个体,历史叙述上,以地方视角替代中央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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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比较推崇有贵族精神的精英阶级,大概理由是这样的阶级具备有德性,而且这样的德性是几代人的贵族教育耳濡目染熏陶形成的,类似于书香门第的说法。一个近距离见识过权力的人天然会对权力有免疫的能力,从来没有体验过权力滋味的贫下中农骤然之间获得权力就很有可能会被失去的权力的恐惧所俘获,最终堕落成了权力的奴隶。为了保护权力而无所不用其极,最终给他人和社会造成巨大的伤害。不过,在现代社会,情况有一些不同。现在有很多权谋体验类的电子游戏,或者很多这种类型的电视剧电影等流行文化,当消费者沉浸在其中的时候,其实也是类似于培养对运用权力的感觉。如果这款游戏制作精良,让玩家在体验的同时也在不自觉地养育了贵族精神。有一些军事院校或者军事演习项目甚至直接在电子游戏上进行,还有比在军事电子游戏里面培养一名军事指挥官或者士兵的战争素养更加高效率的吗?所以,我认为,随着互联网的普及,某一类良好的品质会逐渐平民化大众化,而不再是某一个阶层的专属物品(当然前提是要有沉浸于娱乐的时间和物质条件,在一个运行良好民主国家里面,这些基本上能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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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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