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个原中共线人的忏悔》
在“毛泽东时代”,中国大陆曾经出现过多如牛毛、旨在推翻毛泽东和中共暴政的人民起义;
特别是20世纪60年代疯狂“大跃进”、饿死4000多万农民之后,形成了一个起义高潮和当局镇压高潮;
中共把这些人和这些小型组织定性为“新生的反革命份子”、“现行反革命份子”和“反革命小集团”;
这些“新生的反革命份子”、“现行反革命份子”和“反革命小集团”,完全是毛泽东荒谬绝伦的政策逼出来的;
中共把这种“思想异端”、“不同政见”的大量、小型人民起义(即政党活动),视为威胁共产党政权的头号“罪行”,绝对不能让他们联合起来形成滚滚洪流,务必各个击破,消灭在萌芽状态;
中共用“组织反革命团体罪”与“反革命宣传煽动罪”的罪名进行打击,其打击面之广、打击力度之大和判刑之重,远远高于杀人越货、纵火投毒、强奸抢劫等刑事犯罪;
当年,只要敢于把常识、常理说出来,就是“反革命”;
中共用“国家机器”,用“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用法西斯手段,用大量资金、人力、物力来打击、消灭这些单独、分散的个人和几个人的小组;
采用的法西斯手段是:“群众专政”、“突破薄弱环节”和“碉堡最容易从内部攻破”;
“群众专政”实质上是通过洗脑、利诱、胁迫全体大陆人民成为共产党的特务或线人,以捍卫毛泽东的权力为头等大事和“光荣”任务;
如果破获100万个“反革命组织”,“碉堡”内就曾出现线人100万人次,而“反革命组织”的数量远远超过百万;
中共指使、鼓励特务和线人“引诱犯罪”,把手无寸铁的“思想犯”、“言论犯”、“良心犯”当作“真老虎”、“恶老虎”来打;
大约从1964年开始,中共实行“反革命组织罪”“首犯(发起人)一律处决”的新政策,原因是:“经验证明,这些人死不悔改,刑满释放后,继续从事‘反革命’”;
当日常性、持续性的扑杀仍无法镇压反抗势头时,便开展“一打三反”以“运动”的方式大规模集中扑灭燎原之火;
这些“多如牛毛”的“反革命”组织,统统在萌芽状态就被中共公安机关破获,毫不留情、一个不剩地消灭干净了;
中共认为,“反革命份子”不怕多,有多少,抓多少!多办几个劳改工厂、劳教农场就是;
公安部门的“执法”手段为:极少量公开逮捕,大量“密捕”;
进一步采取“密诉”、“密审”和法院秘密判决,除极少数在破案过程中群众已知晓的、“对广大群众具有教育意义”的典型案例张贴布告外,其余一律不出布告,严格保密;
在“密捕”、“密诉”、“密审”、“密判”和“不出布告”的情况下,必然进行了大量秘密处决;
在“密捕”、“密诉”、“密审”、“密判”和“不出布告”的情况下,必然存在大量冤假错案;
时间跨度从1951年2月21日颁布《惩治反革命条例》开始,到1997年删除《刑法》中“反革命罪”,前后持续46年多;
《刑法》中“反革命罪”删除后,更名为“危害国家安全罪”、“颠覆国家政权罪”,继续迫害中国人民;
半个多世纪,前后一共关押、劳教、劳改数千万“反革命份子”;
其历年公开处决、秘密处决、害死、逼死、瘐死的“反革命”总人数,没有统计数字,估计至少1000万,可能达到2000万;
党、政系统全面特务化的中共,将“日常化、合法化杀人”作为“国家机密”,封锁新闻,所有媒体一律不准报导……
中共政权对治下人民这种政治迫害和群体灭绝,是迄今为止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持续时间最长、杀人最多的“国家犯罪”!
(1) 问题的提出:为什么没有“人民起义”?
我来加拿大后,曾多次、分别与两位华侨老学者进行了交谈。他俩来自台湾,都是国民党员,年过花甲,定居满地可30余年,均已退休,安享晚年。
一位台大政治系毕业、在西欧某大学获得“博士”头衔的老先生亲共,去年曾应邀参加中国驻加大使馆举办的“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纪念座谈会”。这位老兄侃侃而谈“毛先生的文韬武略,不谋私利”之后,质问听众:
“你们说毛泽东坏透了顶,我不相信!那么坏,人民为什么不起来推翻他?中国大陆过去和现在没见人民起义,可见他不像你们说的那么坏。”
另一位McGill大学经济系学士是孙中山先生“三民主义”的忠实信徒,坚决反共。他说:“共产党毫无信义,贻祸中华,我这辈子永远不会相信他们!”话题谈得比较深时,他皱着眉头,带着深深的遗憾问我这位在共产暴政下偷生52年的幸存者:
“共产党、毛泽东十恶不赦,罪行累累,人民为什么不起义推翻他们?”
我心情沉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字一顿地回答:
“偶—语—弃—市!”[注1]
我向他解释说:“在古代,自秦以来的暴政王朝,如果有两个以上的人在街头交头接耳议论,就会被官府的密探抓去杀头;在血雨腥风的毛泽东时代,即使是在自己家里与朋友聊天,也会被邻居“张着耳朵包打听”的老大娘、老大爷偷听去,轻则惹上牢狱之灾,重则招来杀身之祸。
“在共产党罗网致密的统治下,不容许有街坊邻里眼中的陌生男性成年人频繁出入,不容许来历不明的三朋五友经常聚会。国民党时代是‘茶楼酒肆,莫谈国事’,茶楼酒肆以外的地方,谈谈国事,没有密探,是安全的;共产党时代则是‘随地随时,莫谈国事’,在自己家里聚会聊天都不允许,哪能组织群众掀起‘起义’大潮呢?”
这位老学者听了点点头,表示略有领悟。
两位年长的学者从正、反两面提出同一个问题,引起了我的注意。有自主见解,有分析能力的学者尚且如此,更遑论一般普通民众;年轻人就更不用说了,闻所未闻,匪夷所思。推而论之,西方人、西方学者,包括汉学家,都可能产生这样的疑问:
“共产党、毛泽东既然那么坏,中国人民为什么不齐心合力去推翻?”
这样一个具有普遍意义、看似简单、实则非常复杂的重大问题,在我个人狭窄的视野和有限的阅读范围内,还没有发现详细研讨、论证的专题文章,只有天才的学者杨小凯在《中国政治随想录》中有几段生动的论述。摘要如下:
一九六0年代中国政治极端黑暗,当局的经济文化政策荒谬绝伦,稍有知识的人都会被这种昏庸无能刺激出参政的兴趣:“让我来治国,比这种搞法一定会好千万倍。”当时很多人被划为“黑七类”,受到极不公平的歧视和迫害,“孤苦无告,树党强诉”的情绪相当普遍,搞政党活动、会党活动的多如牛毛……一九七○年的 “一打三反”运动把这类“革命”活动几乎全从肉体上消灭了,一些优秀的从事革命的职业政治家被当局当作政治隐患而枪杀。这次大规模的镇压活动使我触目惊心……社会现代化进程已使传统意识的革命几乎不再可能。
……在现代化铁路运兵条件下,当年的武昌起义根本不可能成功。而现代化报纸、电台也使一个专制国家可以完全控制社会舆论……六十年代初和文革中的众多政党活动由于官方的封锁消息,绝大多数中国人包括世界舆论都根本不知道,这种政体有能力把政敌消灭在无声的黑暗中。
杨小凯的上述论述极其精辟,概括了当年的残酷现实。这里重点要注意三句话:
第一句:一九六○年代中国政治极端黑暗……搞政党活动、会党活动的多如牛毛……
小凯先生的用语是非常精确的,“牛毛”你数得清吗?数不清。当年不是没有“人民起义”,而是萌发了“数也数不清”的“人民起义”。隋朝末年,“十八路反王,七十二路烟尘”,就把暴君隋炀帝灭了。60年代“多如牛毛”的“人民起义”,为什么没有一家取得成功呢?原来——
第二句:这种政体有能力把政敌消灭在无声的黑暗中。
这些“多如牛毛”的“反革命”组织,统统在萌芽状态就被中共公安机关破获,毫不留情、一个不剩地消灭干净了。
第三句:六十年代初和文革中的众多政党活动由于官方的封锁消息,绝大多数中国人包括世界舆论都根本不知道。
“绝大多数中国人”和“世界舆论”都“根本不知道”,也就难怪上述两位华侨老学者不知情了。
如果请杨小凯先生为此写一篇专题,我想一定会洋洋洒洒,旁征博引,精彩纷呈。可惜天妒英才,不假小凯先生年寿,这一问题在他头脑中鲜活的答案随着他英年早逝而灰飞烟灭。这样,揭露这一问题真相的历史重任就落在我们这些“后死诸君”的肩上了。
前面介绍了街坊邻里的老大娘、老大爷,协助共产党进行特务统治的大致情况。那么,人们要问:这些原本善良的老大娘、老大爷怎么会心甘情愿充当中共的帮凶呢?要回答这个问题,首先必须了解中共在“解放”后对基层社会的设置和控制情况。
[注1]偶语弃市——又作“喁语弃市”,喁(yú),小声说话。秦始皇焚书坑儒时颁布法令:“有敢偶语《诗》、《书》者弃市(杀头),以古非今者族(诛三族)。”
(2) 毛泽东的发明专利——“群众专政”
“革命”是一个充满暴力和血腥的可怕辞汇,自清末以来,在长期稀里糊涂的流传下,变成了一个“笼罩着五彩光环的褒义词”,人们从不考究它的原始意义,只知道“革命”光荣,“不革命”可耻,“反革命”有罪。于是,人们纷纷参加以“革命”为名义的队伍;于是,“革命队伍”壮大起来。
“革命”队伍的人来自五湖四海,其中有许多“理想主义者”,混入了一些“机会主义者”,还有数量庞大“被欺骗的群氓”。当“理想主义者”抛头颅、洒热血,成百上千万群氓用白骨堆砌成通向权力的台阶,最终登上权力的宝座和享用革命胜利筵席的,必定是玩弄权术、惯耍阴谋诡计的机会主义头子。——这是革命的铁的规律。
良知尚未完全泯灭、学问多得昏了头的人,是无法坐稳“革命领袖”宝座的,陈独秀、瞿秋白等便是明证。只有那些熟稔改朝换代历史规律,深入社会底层在“黑社会”运作中游刃有余的小知识份子,如“泗水亭长”刘邦、“流浪汉”赵匡胤和“皇觉寺的小和尚”朱元璋之流,才能掌控错综复杂的农民起义大方向,扫平群雄,变无序为有序。于是,“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
毛泽东晚年自省,一辈子祗做了所谓“建政”和“文革”两件大事。有识之士指出,毛泽东一辈子实际上只做了一件大事:为他自己夺权、掌权、登基,做不戴皇冠的现代皇帝以及消灭党内、外政敌,巩固皇权直至寿终正寝。
这种从一开始就目标十分明确的枭雄,头脑特别清晰,他的思维与众不同,总是独树一帜,一切行动都服从这一终极目标。例如,1927年毛泽东掀起“湖南农民运动”,搅得天昏地暗,鬼哭狼嚎,血流成河,意在乱中夺权。由于主、客观条件不成熟失败了,但积累了经验,懂得了“抓枪杆子”的重要性。又例如,抗日初始,彭德怀等中共将领纷纷要求上前线打日本,毛泽东却发出一连串指示,暗中制止八路军当“抗日英雄”,千方百计回避日军锋芒,让蒋介石和日本人打得两败俱伤后,再去摘取胜利果实——夺得全国政权。于是,在毛泽东的掌控下,1936年汇集陕北的各路红军人马两、三万,到“八年抗战”结束的1945年,发展到拥有两、三百万军队,扩大一百多倍,积蓄了与蒋介石逐鹿中原的本钱……
夺得政权,分享胜利果实的中共其他领导人,无不钦佩这种“领导革命,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的“远见卓识”,自愧弗如,只能衷心拥戴。
于是,“解放”后又按照毛泽东的“远见卓识”开展一系列运动,构建新的社会基础,打造“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桶江山。
“解放”后的第一场运动是“清匪反霸”。从1946年开始,中共每“解放”一个地方,便留下一支相当数量的武装力量和文宣人员,结合地下党,组织当地贫苦农民 “清匪反霸”。“清匪反霸”是战争的继续。在“清匪反霸”过程中,消灭持枪的敌人,杀戮“暗藏的反革命”,“以杀树威”建立地方政权。1949年中共建立全国政权后,立即开展“土地改革”,紧接着进行“镇反”、“三反五反”、“取缔反动会道门”和“肃反”等一个个血腥运动,目的都是肃清前政权的社会基础,建立和巩固新政权的社会基础。这一时期,中共重点打击和消灭的是“历史反革命”。所谓“历史反革命”是为前政权服务过的人员、国民党员、三青团员等。在上述运动中杀戮的“历史反革命”没有统计数字,估计是大几百万。[注2]
毛泽东清晰地认识到,无业游民、流动人口是颠覆政权、改朝换代的最大力量源泉。[注3]为巩固共产党(实际是他个人)的统治,坚决消灭游民阶层这一隐患。于是,他设计和实施了一整套用法律的、制度的、行政的手段锁定人的方法。其具体做法是:用严格的户籍制度、基本生活物资(粮、油、布等)配给制、遍布城乡密如蛛网的党支部、公安派出所、街道办事处里弄居委会、农村人民公社生产队以及企事业单位人事档案制度等,把每一个人(包括执行者)牢牢地捆绑在一个固定位置上,老老实实干活,为中共奉献剩余价值……任何人都无法离开这个赖以生存的系统,一旦离开,无钱无粮,乞讨无门,只有死路一条。建政后一系列运动消灭了富人,每一个人的劳动收入,在省吃俭用的前提下勉强维持家庭生活,没有什么积蓄,避免了有钱人用大笔资金支持造反起义。除必要的获得批准的(如干部调动、投亲、招工、参军)之外,将人口自由流动率降到零,并不准乞丐存在。这样,就从根本上堵死了境内起义造反的门路。——这种“画地为牢”的制度创新,比前朝“保、甲连坐制”更有效,确实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对于“消灭乞丐”, 50年代初报刊杂志总是歌颂“新社会制度好”。到60年代,饿死4000多万农民仍不准饥民逃荒,不惜代价地在城乡交界处设卡围追堵截,抓捕成千上万的饥民遣送回原籍活活饿死,一再逃荒者和聚众闹事者,送劳教、劳改。一般认为这是避免到处出现乞丐,损坏了党的“光辉形象”,给社会主义“抹黑”。殊不知“伟大领袖”的深意:如果听任农民逃荒,只要松一点口子,由成百上千很快发展到成千上万,数十万,数百万……遮天蔽日如蝗灾般的饥民形成滚滚洪流,所到之处扫荡一空,必然有“陈胜吴广”站出来加以利用,形势发展到那一步就由不得你共产党了……所以当年来自中央的死命令是:发现逃荒的,不管饿死不饿死,无论男女老幼,见一个抓一个,坚决遣送回原籍!
毛泽东十分清楚,实行“阶级斗争”高压政策,“历史反革命”杀戮得差不多了,又会冒出“新生的反革命份子”和“反革命小集团”。为巩固政权,绝对不能让各地的反抗力量联合起来拧成一股绳,务必各个击破,消灭在萌芽状态。
关键在于掌握和控制社会基层,设置一种“自动识别的报警机制”去发现这些刚刚冒头的反对势力并及时扑灭,不让他们获得生存、发展的机会。
于是,“阶级斗争”大师毛泽东又展现他的创新天才,发明和实施了“群众专政”。
毛泽东设计、实施的社会制度和结构,真值得后人好好研究。这种制度除了按“条条”划分,如从上至下的党、政、军、工业、农业、财贸……“一竿子插到底”的系统之外,同时按“块块”分割,将“保卫无产阶级专政”的责任层层落实,直达基层。城市最终落实到居民委员会、居民小组;农村最终落实到生产队。
城市的具体做法是:将家庭妇女、居家老人组织起来,成立“居民委员会”。居委会除设置主任外,还设置治安、宣传、卫生、劳动、青年、妇女……等委员,按院落、里弄设置居民小组,指定或选出组长,将责任层层落实到人。那些婆婆姥姥,斗大的字认不得几个,一辈子被人瞧不起,现在“解放”了,不管官职怎么小,好歹有顶“乌纱帽”,便特别起劲。然后对这些人不断宣传,长期洗脑,报纸电台,大会小会,天天宣讲“党和毛主席”“伟大、光荣、正确”,人们不知不觉便接受了,在头脑中形成先入为主的概念。其次,大力鼓吹“社会认同”,上述主任、委员、组长等芝麻官,都是“出身好”或“出身比较好”的,开会或个别谈话,党员干部反复说“你们是可靠的”,“党是信任你们的”,把人分为三、六、九等之后,拉一派打一派,谁都想靠近主流社会,谁都不愿意划入“阶级敌人”范畴。第三是树立对立面,筛选出一批家庭出身“不好”或有其他问题的人,戴上“四类份子”帽子,交群众管制、监督,成为看得见的“阶级敌人活靶子”,经常召开大会小会,批判斗争,人人都可以唾駡他们。最后是经济实惠,‘升学招工招干征兵’指标下来,优先安排这些人的子女;上面拨下来的各种慰问款、补助款、奖金或某些劳务收入,或明或暗分配给这些积极分子……洗脑就是消灭良心,利诱就是违心的动力,于是,‘党叫干啥就干啥’,这些小脚老太太、白须白发老大爷,布满街头巷尾,以“维护治安”、防止“阶级敌人破坏”为藉口,睁着一双双警惕的眼睛,不知不觉地成为中共的告密者和帮凶。由于1950年代初,50岁以上的家庭妇女许多人缠过脚,便荣膺了一个戏谑称号:“小脚侦缉队”。
这种罗网致密的社会结构,不容许街坊邻里眼中的陌生男性青年频繁进出。你敲开朋友的家门走进去,一次、两次不以为然,次数多了,便有人关注;一句牢骚、半句怪话,落到婆婆姥姥竖起的耳朵里,就是线索。“密报”经治安委员或街道党支部,汇报到派出所,便有人跟踪到你的住处,再通过当地派出所了解你的出身、经历,人际交往情况,分析你到朋友家访问的目的。如果出身“不好”的家庭出出进进的人次较多,就升级为公安局严密监控的对象了……这样,只要有反对共产党的思想萌芽,只要酝酿组织“反革命小集团”开展最初几次联络活动,很快就会被当局发现。——这种严密监控一切人言行的基层社会,把监管“阶级敌人”的权力交给了群众,所以叫做“群众专政”。
毛泽东将法西斯统治发展到了人类有史以来最缜密、最精细的地步,建成了世界上最庞大、最完善、最有效的监视、告密系统,用以巩固他的独裁统治。“群众专政”的实质是,地不分东西南北,人不分男女老少“全民皆特(务)”——全体大陆人民沦为共产党的特务或线人,以捍卫毛泽东的权力为“头等大事”和“光荣任务”。
[注2]“几百万”的“几”,可以是1至9,“大几百万”的“大几”,则不是1、2,甚至不是3,而是一个更大的数。
[注3]蒋泥在《什么力量左右中国历史“改朝换代”》一文中推崇王学泰先生的新著《发现另一个中国——游民文化与中国社会》,见2006-03-30《观察》网站。
(3)“反革命”为何“这么多!”
毛泽东是“不断革命者”,在执政期间掀起的“运动”重重叠叠,一个紧接着一个。除上面例举的建政初期的几场血腥运动之外,比较著名的还有:“抗美援朝”、“农业合作化”、“反右”、“人民公社”、“大跃进”、“庐山会议反党集团”、“文化大革命”…… 每一场运动都随着毛泽东的喜怒哀乐、嬉笑怒駡而起起落落,每一句口号化成的行动都“劳民伤财伤人死人”,使生产力倒退。
毛泽东头脑发热、权欲膨胀,幻想充当“世界人民的领袖”;他好大喜功、急功近利、独断专横、胡言乱语;他听不得半句逆耳忠言,动不动就批判、斗争,置人于死地;他一贯运动群众,仿佛从来不知道老百姓需要的是安居乐业;他乱指挥、瞎折腾,将战争时期的“全民动员”、“大兵团作战”等经验强制性地生搬硬套到建设领域,种种倒行逆施导致1960年代经济崩溃,城市陷入半饥饿状态,农村活活饿死4000多万农民……
恶劣的政治经济形势酝酿出一个普遍的思想浪潮:“这样不顾人民死活、昏庸暴戾的统治者,还能容忍他继续为非作歹吗?”于是,“新生的反革命份子”、“反革命小集团”,如雨后春笋般地冒出来了。
当年大肆鼓吹的文艺作品,如《青春之歌》、《红岩》……电影《小城春秋》、《永不消逝的电波》……许多都是歌颂共产党地下工作者如何与国民党斗争的。青少年有样学样,启发了他们“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再加上“帝王将相宁有种乎”、“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治国平天下”“舍我其谁”等传统文化薰陶,想“造共产党的反”的人越来越多。
著名经济学家凯恩斯认为:资本主义的合理性,在于这种制度允许人们追逐金钱……减轻了人性中其他更危险的冲动。如果不让人追逐金钱,更多的人就会追逐权力。[注4]当年,毛泽东不允许人们追逐金钱,却在报刊、电台上大肆宣扬“中共X中全会”的盛况,反复播报长长一串中央委员名单,让全国人民的目光聚焦于中共政治舞台,助长了年轻人介入政治,追逐权力的欲望。
以上就是20世纪60年代“新生的反革命份子”前仆后继,多如牛毛的诱因。可以负责地说,这些“新生的反革命份子”完全是“官逼民反”,是毛泽东荒谬绝伦的政策逼迫出来的。
这些“反革命小集团”模仿国民党时代的共产党员开展地下活动。殊不知“专挖别人墙脚出身”的共产党,手段比国民党毒辣一百倍,“群众专政”早已张弓布网,严阵以待。由于消息封锁,所有小型组织之间互不通气,互不知情,缺乏理论指导,缺乏经验教训的积累,缺乏高人指点,于是,一批批全凭热情、冒失莽撞的小伙子,纷纷扑入了“群众专政”的天罗地网……
随着毛泽东“阶级斗争”越抓越紧,政策越来越“左”,矛头指向扩大到“家庭出身不好”的青年学生。从1959年开始,设置了严格的“升学政审”制度,将大量“家庭出身不好”的学生,排除在大学、中学的院墙之外。
我家出身“官僚地主”,祖父“逃港”,父亲“右派”……1959年高中毕业于湖南师院附中文科实验班,成绩优异,由于学生档案袋的封皮上盖了“该生不予录取”的蓝色印章,被无端剥夺接受高等教育权利。
从1959 年到1966年,“升学政审”筛弃了一大批具有培养前途的优秀学生。“文革”停课闹革命,大学停止招生,更让所有学子浪费青春,在最渴求知识的年龄段失去校园。紧接着“上山下乡运动”将1600多万知青赶到贫穷落后的农村,以至于出现一个人类历史上罕见的“文化断层”和“人才断层”。——毛泽东应对“灭绝民族文化”、“扼杀几代人才”负完全责任。
这些天真、幼稚、单纯的莘莘学子,失去校园后满以为可以通过自学找到出路,听一听某公安人员在审讯“反革命”知青时的一段呵斥之词,你会不寒而栗:
“你在自学?学的是什么?全部是封、资、修的反动书籍。根据你的家庭出身和表现,大学不录取,就是党不培养你,党不叫你读书。在这种情况下,你应该老老实实劳动,在劳动中好好改造自己,业余打打扑克,下下棋,那才叫听党的话。而你和党对着干,不叫你读书,偏偏选择自学,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你自学的目的是什么?就是学到一、两门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本领,然后等到适当的时机,向党进攻!你自学越发奋,就越反动!”
按照这位公安的逻辑,自学都成了一种严重的罪错。
通不过“政审关”的知识青年,一般都把“落榜”单纯看作是“不让进学校”。事情可没那么简单,紧随“落榜”而来的,是街道居委会的另眼相看——“群众专政”的阴霾,已悄然笼罩到了头上。
对于家庭出身“不好”、升学无望的青年,“招工、招干、征兵”统统没份,自己找到工作去街道办事处办“劳动手续”,还故意刁难,百般阻挠,甚至无理拒绝。
1960 年,中南矿冶学院某实验室需要一位高中毕业生管理仪器和化学试剂,父亲认识的一位教授推荐我去应试,并将我的家庭情况预先向室主任通了气。笔试、面试合格后,只要办个劳动手续,就可试用,今后还有望转为正式职工。派去办手续的人事干部遭到一顿抢白:“这样出身的人,你们敢用在如此重要的岗位上,将来他利用职务之便投毒,谁负责?到时候别怪我们没打招呼。”——结果录用了办事处推荐的一位“出身好”的女初中生。
许多通不过“升学政审关”的落榜生,被用人单位以同样的理由筛弃,就业无门,只好在家里呆着。呆两、三年算少的,呆七、八上十年,甚至最终失去生存能力的,都有。父母自责自己的问题影响了儿子的前程,体谅儿子的困境和心境,只要暂时有一碗饭吃,便大家匀着吃,不催促儿子外出找工作。更有部分家长提供条件,鼓励儿子自学。但儿子大了,早已超过18岁年龄,不能自食其力,老是吃父母的,内心不安,惭愧之余烦闷、焦躁、气馁,前景一片黑咕隆咚,看不到任何希望,哪有心思长期坚持自学?[注5]
所谓“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给出路”的政策,全是党的高层和报刊杂志杜撰出来的漂亮说词,哄哄骗骗,纸上谈兵,无法落到实处。基层干部“宁左勿右”,对出身“不好”的知识青年另眼相看,毫无同情、照顾之心。社会刻意逼仄他们的生存空间,被逼精神失常变成疯子的,被逼自残自杀的,时有所闻。部分家庭较困难的青年,只好放下身段去挑土、拖车,沦落为最下层倍受冷眼的纯体力劳动工人。据说,北京某些地方还有一种更严厉的“不允许失业”政策。青年人失学、失业后在家里,“靠父母养活,呆上三两个月,就有了上门的,让你去北京郊区或其他地方的农场务业”,终生当农民。[注6]
当年闭关锁国,出国无门,许多想不通的,难免怨恨、诅咒共产党及其罪魁祸首毛泽东,向南偷渡香港,向北投奔苏联,少数人取得了成功,大部分被抓捕,沦为“叛国投敌”的“反革命份子”。
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些青年更增添了一种难以启齿的苦闷,成熟后的性饥渴。眼见邻居同龄人出双入对,自己工作无望,前景渺茫,哪有资格谈情说爱?更何况经过 “党的长期教育”,姑娘们都“提高了阶级觉悟”,认为嫁给一个“出身不好”的青年,等同于判处无期徒刑。明知这些英俊青年才华横溢,但只能敬而远之,慕而隐之,不敢言嫁。
长期郁闷积累的潜能,趁“文革”爆发得到了释放的机会,有些人被潮流裹胁,丧失理智,不顾一切树起造反大旗,自封“司令”、“政委”,横冲直撞,参与武斗,寻仇报复,逞一时之“革命欢快”。
“文革”是毛泽东继1957年“反右”“引蛇出洞”后新一轮“阳谋”,当启用“革命小将”重新夺回他癔想中丧失的权力后,造反派失去了利用价值,于是,“清理阶级队伍”、“一打三反”、“清查51?6”等“运动中的运动”接踵而来。毛泽东不怕“乱”,他明说“乱是乱了敌人”——“文革”中不少人暴露了反共思想,不少人在乱中采取了行动。于是,在上述“运动中的运动”中,许多“出身好”杀了人的“联动份子”,得到了宽大;最倒楣的仍然是那些“出身不好”的知识青年,以“莫须有”、“张冠李戴”的罪名,判刑劳改,饮恨刑场者比比皆是。[注7]
“群众专政”的作用是发现线索,但线索发现之后,中共公安是怎样破获一个又一个“反革命”组织的?他们采用了一些什么样的手段和方法?一共杀戮了多少“反革命份子”?本文试图以亲身经历,采用深深忏悔、现身说法的形式对这一系列重大问题进行初步解答,期盼引起广泛注目,进行更深入的探讨。
[注4]见2006-1-25《新世纪》网路 陈翰圣《凯恩斯、邓小平及中国的资本主义》。
[注5]全国有许许多多青年自学成才,我所知道长沙自学成才的范例是:曾在长沙某工厂当仓库保管员的李慰萱,业余自学数学,在“图论”方面有所创新,被长沙铁道学院破格录用为教师。我母亲(小学教师)的学生何其美,初中毕业后下到江永县穷乡僻壤,在一根灯芯的油灯下解3000道微积分难题,侯振挺教授阅卷后称:“不但答案全部正确,而且解题思路具有数学思维内在的逻辑美。”何其美在长沙铁道学院研究生毕业后,被聘为美国纽约州立大学教师,应该早升教授了。长沙一中学生杨曦光,1968年(未满18岁)因写《中国向何处去?》被判刑10年,在农场劳改时,向众多“牛鬼蛇神”中的高级知识份子学习高等数学、英语等,出狱时,已超过大学本科毕业水准(出狱后恢复原名杨小凯)。
[注6]同A注3‵蒋泥在《什么力量左右中国历史“改朝换代”》,见2006-03-30《观察》网站。
[注7]我与“湘江风雷金猴战团”司令陈本望有过一面之缘。当年,这位英俊知青身着军装,腰里别着手枪,带着同样一身戎装的漂亮女友,威风凛凛,令一般人羡煞。 1968年,陈本望在“长沙市军管会”一次镇压五、六十人的大屠杀中被处决,布告上的罪名是参加武斗,在汨罗什么地方抓到一青年,手下人问他打不打?忙得焦头烂额陈本望听说是共青团员,随口回答了两个字:“正打!”结果执行者下手太重打死了。这条人命算在陈本望身上,因为他下达了“正打”命令,便以血来偿还(好像动手的人也枪毙了几个)。其实,“正打”只是“文革”中兴起的一个口头禅似的长沙方言词语,后遭淘汰。如果法制正常,允许律师辩护,陈本望虽有责任,但不至于“二字判死刑”。共产党当局的对“造反派”的报复,可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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